
(上)
晚,灯下读闲书,读“华东人民出版社”于1953年出版的一本叫着《欧洲的人民民主国家》书。该书“序言”写道:“在欧洲,现在有七个人民民主国家:波兰人民共和国、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罗马尼亚人民共和国、匈牙利人民共和国、保加利亚人民共和国、阿尔巴尼亚人民共和国、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这七个国家,是我们的兄弟国家。它们和中国有着牢不可破的友好关系。现在,这七个国家的人民,都正在积极建设自己的祖国,努力保卫世界和平。我们这本书写的就是这七个国家的简单情况。”
此书,我只用了半小时就将它阅读完毕。从中加深了解到这些国家的地理位置和矿产资源,以及它的发展历史。并且明白:经过英勇善战的苏联军队帮助,人民在党的领导下,赶走了德国法西斯军队的侵略(东德除外),建立了属于自己的人民民主国家,从此过上安详甜美的幸福生活。
薄薄一册小书,始终无法扬起我理性思考的风帆。我又从床底下(不好意思,家中暂无书橱,公司的办公室里倒放着塞满我藏书的一长排书橱柜)找出一本由“世界知识出版社”于1991年出版的《东欧巨变与欧洲重建》一书。同样是小册子,这本册子所讲内容与上面那本书截然不同。此书“自序”写道:“这本书写的是1989年和1990年的欧洲;主要想说明两点情况:第一,欧洲的东部地区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战后雅尔塔格局彻底瓦解,从此欧洲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第二,‘欧洲统一’只是一个遥远的、甚至是乌托邦式的理想;现实是本已存在的发展不平衡的四个‘板块’的格局取代以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划分的‘一分为二’格局。”
1.波兰人民共和国,它由“波兰统一工人党”领导和执政,它的最大反对党“波兰独立团结工会”一直被政府指认为是“非法组织”。89年五一劳动节,“波兰独立团结工会”组织20万人大游行。9月12日,新政府成立,“波兰独立团结工会”代表占了多数席位。12月29日,改国名为:“波兰共和国”。1990年11月,“波兰独立团结工会”主席瓦文萨在选举中获胜,当选为总统。由党中央第一书记雅鲁泽尔斯基领导的“波兰统一工人党”退出执政几十年的政治舞台,成为在野党。波兰新政府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入“欧共体”,实现了国家性质上的根本转变。(这位波兰共产党最后一位领导人因在1981年实行军事管制而受到军事犯罪指控。指控他的是波兰国家回忆研究所。该机构专门调查波兰历史上纳粹与共产党时代的犯罪问题。)
2.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一直由捷克共产党执政。1989年11月17日,布拉格大学生举行集会,纪念德国法西斯杀害大学生50周年。会后举行10天游行,要求现任总书记雅克什下台。一个星期之后,捷共中央主席团和书记处全体辞职。12月初,全国继续爆发大规模的游行。新上任的捷共领导人应民意要求,同意取消宪法中关于党的领导地位和必须用马列主义理论对每个公民进行政治义务教育的条款。1990年3月29日,原“捷克斯洛伐克社会主义共和国”国名改为:“捷克斯洛伐克联邦共和国”,翌月,又改为:“捷克和斯洛伐克联邦共和国”。原捷共最高领导人胡萨克、雅克什因当年支持苏军入侵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而被开除出党,受到法律追究。
3.罗马尼亚人民共和国,由罗马尼亚共产党执政。1989年12月16日,罗西部城市爆发示威游行。22日,示威游行遍及全国。军队倒戈,当晚,罗共总书记齐奥塞斯库夫妇被捕,数天后被处决。“救国阵线委员会”成立,宣布取消一党专制,建立多党制。举行“自由选举”,实行三权分立制度,将“罗马尼亚社会主义共和国”改为“罗马尼亚”。1990年5月,罗马尼亚举行大选,“救国阵线委员会”主席当选为总统,罗共彻底退出政治舞台。
4.匈牙利人民共和国,由匈牙利劳动人民党领导,后变为“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1989年3月,该党领导人发表讲话,宣称政治与经济改革的到来,并实行自由选举,建立多党制。6月,修改宪法,增加一条:“匈牙利共和国是独立、民主的法制国家,在这个国家中,资产阶级民主和民主社会主义的价值观都可以实现。”10月,“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改名为“匈牙利社会党”(后又改名为“匈牙利社会民主党”)。10月18日,改国名为“匈牙利共和国”,首次举行全民投票,选举新总统。反对党“民主论坛”占多数席位,获得取胜。原“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虽然倡导改革,但因没达到4%的票数,未能进入国会,在政治舞台上扬威不起来,被它的人民抛弃。
5.保加利亚人民共和国,由于东欧国家巨变,影响保加利亚。保加利亚共产党中央总书记日夫科夫于1989年11月辞职。翌月,保共召开会议,讨论关于取消宪法中有关保共的绝对领导统治条款,建议举行“自由选举”。之后,“保加利亚人民共和国”改名为“保加利亚共和国”。当新成立的联合政府内,民主力量占优势时,“保加利亚社会党”(原“保加利亚共产党”)渐渐失去了控制权和发言权。总书记日夫科夫后被开除党籍,送上法庭,遭到逮捕和监禁。几个月之后,他获释,长期软禁在家。
6.阿尔巴尼亚人民共和国,这个曾经号称是与中国人民有着牢不可破友谊的国家,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与中国关系彻底恶化了。1978年7月7日,中国外交部照会阿尔巴尼亚驻华大使,说:自1954年以来,中国政府向阿尔巴尼亚提供了大量的军事和经济援助,先后派出6000多名专家到场。然而,1976年11月,阿尔巴尼亚劳动党在召开第七次全国党代表大会时,党中央领导人居然在会上公开攻击中国共产党及其党的领袖毛泽东主席,认为中国变修了,迫害中国专家团。为此,中国政府决定停止对阿尔巴尼亚的一切经济援助。
7.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由“德国统一社会党”领导。1989年9月,大量东德市民取道邻国进入西德。10月,多个城市爆发声势浩大的游行,要求“自由选举”。当月,总书记昂纳克辞职。翌月,柏林墙被推倒,“德国统一社会党”(后改为“德国民主社会主义党”)在选举中落败,输给反对党。1990年6月13日,民德政府开始拆除全部柏林墙。 1990年10月3日两德实现统一,标志着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欧洲以德国分裂为基础、苏美分治为特征的“雅尔塔格局”彻底完结。“德国统一社会党”终于结束了它最后的使命。(在东德政权被推翻后,总书记昂纳克又重新开始四处漂泊生涯。先是被拘禁,获释后辗转各地,继而逃亡莫斯科。接着又被以“屠杀罪”遣送回国,再度拘禁,直至最后获准亡命智利。)
(下)
比较上面这两本跨越近四五十年历史的东欧人民民主国家的介绍书,我们不仅产生一个很大的疑问。为什么这些宣称是最体现人民民主的国家,会在一夜之间改变社会性质,并迫不急待地去掉国名中“人民”这两个字眼?难道这些国家的掌权者不需要“人民”的力量了?不相信人民会爱国了?还有,为什么那些执政党苦心执政几十年,在翻天覆地巨变的潮流下,被它的人民彻底抛弃,不得不黯然退出政治舞台?而作为党的最高领导人甚至逃不脱法律的制裁?这又是为什么?
要解开这个迷团,首先必须了解什么叫“人民”?什么叫“国家”?什么又叫“爱国”?岁月逝去四五十年,这些自称是代表“人民民主”的执政党,最终掩藏不住统治的真相,露出它本质上代表专制的面目。它的人民也终于理解“民主”的真正含义,果断地发出自己的心声。
人民民主国家,人民应该在前,国家在后。人民是主体,国家是客体。代表政府的执政党应该是主客体之间的工具,它为主体服务,又服务于客体。人民象珠宝,国家应该是珠宝盒。有人民的民主与自由,才会有国家的祥和与社会的和谐。政府应该是代表人民,传递民生民意的一个可靠和真实的传声筒,而不是人民头上放射光环的神。神圣不可玷辱的应该是人民最基本的权力,而不是所谓代表国家利益的党的光芒思想。人民有行使代表国家的发言权和选择权,而不是以(一个)政党的存亡来体现国家的存亡。
民主既民治,而不是党治。然而,东欧这些国家,代表政府的执政党无一例外地参照前苏联的模式对它的人民进行统治。这种统治从思想方式到生活方式,无所不包,无所不达。因为统治的需求,全国上下被灌输一种理论:没有国家的幸福,哪来人民的幸福?不要问国家给你带来什么,而要问你能给国家贡献什么?这种“国家至上,人民至下”的理念被冠以“爱国主义”之名加以精美包装起来。无论是最幼小的和最年长的都必须接受这种理念的神圣洗礼。
这是东欧国家个体与国家职能本末倒置的表现,这种表现恰恰是黑暗时代的淋漓写真。它肆无忌惮地剥夺了作为人民一分子的人的尊严;也不折不扣地吞噬了人民对自由的向往;更是对“人民民主”最大的曲解。在这种狂热理念的误导下,“爱国主义”成为一面美丽而又激动人心的旗帜,它光彩夺目,鼓舞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前赴后继地冲锋陷阵,至死不悔。
政府本是代表国家的工具和手段,应该是最大可能地保护它的人民;竭力维护人民的利益。现在可好,政府居然成了必须由人民护驾保佑的主人;成了必须坚决捍卫的神。人民才是听话的工具,训练有素的服务生。人民沦为服务生和信徒还不够,还得交出发言权和选举权,否则就是对国家最大的不忠。国家是否安定吉祥,在于人民接受了来自于执政党的多少思想启蒙和理论指导。党的思想一旦枯竭,那就意味着人民失去了指南针,找不到通往小康之路的方向。
于是这样,对每个自由人而言,国家不成为自由人的聚合地了,而是成为超越自由人之上、不可亵渎的宝剑(武器)。由工具上升为镇压武器,可想而知,执政党是如何精心完成它的世纪杰作的。而国家,就象大海上航行的一条大船,执政党成功地劫持了这条船,朝着党的利益方向驶去。在强大的舆论工具操纵下,党变得极其伟大,成为给全国人民带来种种恩惠和幸福的大救星;也不自不觉地成为只受供奉和崇拜、不受监察和监督的神灵牌。
这些东欧国家的青年人做梦也没想到,四五十年之后,这最最神圣的“爱国”两个字在光天化日下居然露出另一种面目,成为最最肮脏的字眼。是的!几十年来,人们对“爱国”的想象和概观是多么神圣。人生种种欢乐与痛苦的感觉都与这字眼分不开,绞合在一起。如今,当年这些东欧国家的青年人都成为老年人了。坐在窗台下,他们不可避免地会陷入沉思中,反思“人民民主国家”为何没有带来信仰自由,反倒失去种种民主,人民不但成为执政党最大的制度试验的牺牲品;还要饱受生活的种种磨难。无论是心灵上还是新的认知上,他们都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他们愤慨,一种被愚弄、被出卖的感觉油然而生。除了愤慨,他们还要求新选举产生的政府对原执政党领导人追究历史之责,以清算执政党违民意而孤行、并将人民赋予党的权力私有化的种种罪行。
这就是历史!这就是东欧国家旧民主制度倒塌,新民主社会诞生的转折之年。
后语:
写这种评论文章看似简单,其实很累。老实说,要站在历史高度分析东欧国家为何会出现巨变,这对于一个平时喜欢写随笔和杂感的我来说,确实是一件难事。曾有多人问我,你是作家吗?NO!我是一个商人——一个在商海中曾面临破产边缘而又起死回生的商人。写博,是我的业余爱好;也是我的精神寄托。生意要做,文章也要写,这是我的生活理念。我放弃休息、一心一意写关于“人民民主国家”之类的文章,觉得很有必要。我不把它看作是一份工作,而是看作一个工程。毕竟民主思想建设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才能趋于完善。我想,经济要繁荣,思想应先行。
在此,我乐意接受大家对我文章提出不同观点。交流使人明目,但以文害义,因情悖理要不得。我时常关照自己,要学会冷静,摆正商人的角色,多写赚钱心得,少写时政评论文章,可我还是做不到。虽然我在每篇时政文章里几经斟酌用词分寸,但有时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爱与憎。原来爱与憎来自于我对社会的一种推卸不掉的道义。我还想,作为一个商人,为国家多交税是这个商人应尽的义务。作为一个文字爱好者,多思索,勤写作,是这个文字者最起码具有的责任。
2007年8月20日晨前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