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巍老先生：

上互联网，看到享有知名度的中共作家、原北京军区政治部顾问的您及其他14人就“洛阳毁陵事件”于2月12日集体写的一封公开信（信附后），作为上海一普通公民，我想就您信中谈到的几个问题表示我一些看法。

魏老，在我读书的时候就曾拜读过您的那篇著名记叙文《谁是最可爱的人》。

那时我很激动，对您老的文笔佩服得五体投地。时过境迁，当我步入中年惮门,肩负起种种责任时，豪情荡然而去。但当我读了您老这封信时，心头仿佛又升腾起早年那股激情，不吐不快。

魏老，您清楚地知道，毁洛阳陵园者非外来人，乃该地市负责人允许而之为。且本地百姓多为默首同意。那么地市负责人为何要允许改作商业用途？两个字：缺钱。陵园全年维护需要投入不少的人力和物力。以前是靠政府拨款，现在改革了，每个城市的书记都在发愤图强地提升城市形象工程，支出去每一分钱都得与领导政绩挂钩。哪有钱再来维护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的事业？除非中央发改委拨款，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魏老，您投身革命事业几十年，枪林弹雨好不容易闯过来。如今看到殉难战友陵园被改作商用，从此失去对下一代爱国教育的纪念意义，担心下一代会忘本，忘记是谁挥洒热血打下的江山。于是心如刀绞，不顾自己年老体弱，挑灯夜战，义愤填膺写下此信。这种怀念之情之深沉我能理解。但是，您只是从您的眼光出发，惦记着陵园者长眠的537名战友遗骨。您怎不想想洛阳一战，被解放军消灭的国民党第二0六师，这些士兵的尸骨至今还在洛阳城外沦为荒野鬼魂。当然，您尽可以说您的战友倒下是烈士，国民党反动派士兵倒下是罪有应得，他们自决于人民。国民党士兵哪里来？还不是被抽壮丁、为生活所迫去当兵。有几个真心替长官卖命？战争结束，双方脱下军装，一看都是农民自家兄弟。原来是为争老大，建党天下。君不见，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有一百七十一万多国民党士兵被解放军毙伤（见《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大事月表》[人民出版社出版]一书最后一页）。

魏老，您是作家，有文化之人。您一定知道历史上刘邦与项羽之战。问：刘邦是烈士？还是项羽是烈士？那年的那场战争原本就是一场赌博。士兵没文化、没派性，分成两队，站在刘邦与项羽身后比着运气。败者运气差，一了百了，只能成为荒郊野魂。胜者运气来了，由穷光蛋摇身变为高人一等者；也可以喜新厌旧、讨上几个老婆，孩子热炕头，天天喝上“两锅头”。项羽说：“我败，难见江东父老，我要在九功山下为跟我打天下而死去的士兵立墓碑，陪我左右。” 刘邦回答说：“我得天下，我也要为跟我打天下而献身的士兵立墓碑。”一时墓碑林立大地。二千多年来，中国战争连绵不断。死去多少英雄好汉，想一想，中国大地该需要建多少陵园来安息这些无名尸骨？

魏老，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好问。您在信中说：“毁陵事件，太伤全国人民的心了！太伤人民子弟兵的心了！太伤千千万万革命烈士家属们的心了！也太伤过去为新中国而战斗的老战士们的心了！” 在信中，您还特地引用部分网友之话：“商人可以忘记，民众也可以忘记，甚至说连学生和民主党派也可能忘记的时候，你们是最不应该忘记的。因为今天所有政权的一切，都是这些人在用生命来换取和维护的。” “烈士为了共和国已经献出了自己最宝贵的生命，现在某些人为了‘利益’，竟然还想让他们再‘牺牲’一次，真不明白，难道，良心，都给狗吃了！！！” 我想问：“毁陵事件，太伤全国人民的心了！”这个“人民”是指谁的利益下的人民？是不是集团利益下的人民？您说：“今天所有政权的一切，都是这些人在用生命来换取和维护的。”这话听起来很耳熟。有位首长曾说过：“我们今天之所以能坐上这位子，那是前人用无数脑袋换来的，谁要是不服眼红，就请拿脑袋来换。”文革中担任国家副总理的老革命家谢富治在写给他儿子的一封信中也曾说过：“儿子，你要接班，革命干部子弟不带头接班，谁来接班？” 这些话说明什么呢？它可以证明先烈用鲜血确实换来了革命胜利成果，并且这些成果渐渐成为一种不对外的专利权，只有革命后代以及具有高度政治觉悟者可以靠近并分享。革命成功所带来的种种利益被贴上神圣标签，非革命者勿近。凡不服而对抗者，很可能成为无产阶级专政对象。公民社会演绎成集团的家天下，这似乎违背了当初先烈创建革命的初衷。可我们不得不承认，现实社会就是这样翻版：老子英雄儿好汉，强盗儿子掘壁洞。

魏老，我知道您是老革命家，满腔热忱、尽忠报国。那么这个“革命”是什么样性质的革命呢？让我们共同回首一下中国历史革命风云录：当中国步入近现代史，最大的变迁便是发生了两场革命：一场是由国民党孙中山领导的国民革命，另一场是由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民主革命。前者革命的对象是君主制度（清王朝的皇权制度）；后者革命的对象是针对国民党专权制度（党主政权制度）而进行的。共产党要推翻国民党专权制度的理由之一是结束政治专制化和一党化统治。这在那年《新华日报》社论早有记录：“中国人民为争取民主而努力，所要的自然是真货，不是代用品。把一党专政化一下妆，当做民主的代用品，方法虽然巧妙，然而和人民的愿望相去十万八千里。” “不结束党治，不实行人民普选，如何能实现民主？把人民的权利交给人民。”（见：1945年1月28日《新华日报》和1945年9月27日《新华日报》社论。）两场革命犬牙交错。革命的目标和动机只有一个：就是旨在建立民主（国民民主或人民民主）制度。前者在打倒君主制度后进行了革命创制。后者在赶走前者于大陆统治之后也进行了革命创制。“革命创制”就是领导革命的党（集团）以执政党自居，实行革命式统治制度。综观古今中外，凡带有“特权性”的革命创制，其结果就是：党主政权。在中国，党主政权的结果是：赶走蒋宋孔陈，来了陈孔宋蒋。

     魏老，我还想说：中国历史，英雄多并不是好事，英雄鱼贯而出、层出不穷的时代正是中国社会最内乱、黑暗、患难之交的时代。您的想法我知道：保存陵园，教育下一代，让他们知道国民党政府是如何黑暗专制，先辈革命是如何艰难困苦。国民党统治越是黑暗，就越能显示出今天社会的光明与和谐。这种教育模式我们从小就接受，植入我们的脑根。打我们记事时就知道蒋介石是坏人、卖国贼、专杀共产党员。我们的下一代，依旧在接受这种教育。网友在信里的发言，已表示出他们所接受的正统思想教育是如何驾轻就熟，他们认为这是事关爱不爱国的态度表现。他们年纪虽轻，但爱国情结很深。他们多的是崇高理想教育，缺少的是勇于反省精神。这种反省精粹在他们的课本上是看不到的。我们可以看看上海高二的《语文》教课书（第二学期），里面有鲁迅、殷夫等人的文章（上学期还有鲁迅《为了忘却的纪念》文章）。胡适作为一个学者，他的水准和肚量不在鲁迅之下，但他的文章就是不能入教课书，因为他是一个有争议的人。选殷夫文章是想证明国民党专制统治黑暗。在和平建设时期，有人写过揭露林彪、四人帮野蛮统治的文章，比如说遇罗克的《出身论》、张志新、林昭等带有思想火花的文字，但他们的文字连同他们的名字就是忌入中小学教课书。曾记得建筑学家梁思成问：“是这样的北京城墙，为什么要拆？”顾准也曾借用鲁迅的名言问：“革命取得胜利的途径找到了，胜利了，可是，娜拉走后怎样？”王赓武则问：“文革”究竟埋没了多少天才？”龙应台在台湾跟对手较量时问：“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这些话都不能在中学教课书里介绍，这不得不说是我们思想教育的悲哀。当然，这些话不是我在这封信里需要讨论的。

   魏老，最后我想提醒您说：如果您一定要发出您内心的铿锵之词，那就去质问洛阳市上级单位，或者说向发改委反映，问他们为何以前拨款现在不拨款了？现在上边不是在搞党的形象工程，在全国各地大力兴建红色旅游景点工程吗？报三个项目批一个。比如说最近，小小的微山湖作为铁道游击队抗日革命根据地兴建纪念馆，一下子得到发改委及地方政府1563万元的补贴款（见《齐鲁晚报》2月17日）。走红色旅游景点之路，兴许是上策，能以陵养陵。对了！筹款就要象常熟的“沙家浜”纪念馆，门票60元一张，在“春来茶馆”与打扮成“阿庆嫂”模样的女服务员拍照，费用30元，没商量。

   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

魏老，最后祝您身体健康！少气，会长命百岁。

2008-2-21晨前一点半于上海

我欲写的下文是：《试看发改委对全国各大红色旅游景点投资多少钱？》

附文：魏巍：我们对电影《集结号》和洛阳毁陵事件的看法

         据《洛阳市烈士陵园简介》介绍，该陵园始建于1955年，坐落在邙山南侧半山腰上，这里安葬着537名烈士的遗骨，他们是两次解放洛阳战役中英勇牺牲的部分解放军指战员。 1948年3月14日，中原野战军陈赓、谢富治兵团，华东野战军陈士榘、唐亮兵团一举攻克洛阳；同年4月5日，陈、谢兵团第九纵队再克洛阳。在解放洛阳的两次战役中，解放军官兵英勇奋战，血洒疆场，谱写了一首壮丽诗篇。

　　这场著名的战役引起了中共中央的高度重视，1948年4月8日，毛泽东亲笔为中共中央起草电报手稿——《再克洛阳后给洛阳前线指挥部的电报》，由于它的内容不但适用于洛阳，也基本上适用于一切新解放的城市，这个电报同时发给了其他前线和其他地区的领导同志。 毛泽东的电报手稿，就镌刻在洛阳烈士陵园革命烈士纪念碑的副碑右侧。副碑的中间是《革命烈士英名录》，右侧上部是陈赓题词：“为人民解放而战”，下部是陈士榘的题词：“四十春秋弹指间，挥师洛阳战犹酣，古城新生湍春色，龙门日照醉牡丹。”

　洛阳烈士陵园被省政府列为河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被民政部批准成为全国首批百家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陵园工作人员说，这537名烈士的墓地，原先分布在8个保护区内，就像士兵一样庄严伫立。数年前，其中的6个保护区、287座烈士墓已经被拆除，开发成为商业墓地。这287名烈士遗骨被集中掩埋，因为地方狭小，采用了层层叠压的方法。 已被商业开发的６个墓地，每个区大约容纳了至少300多座商业墓地，粗略统计，整个陵园有商业墓地1800多座。 现在第一区的烈士墓又遭厄运，被野蛮毁灭。目前仅剩一个第二保护区，还有125座烈士墓了。

　由于社会舆论反映强烈，2007年12月28日，洛阳市委、市政府虽然责令市民政局及相关单位停止工程施工，陵园主任也因为“急于求成”而被免职。然而，洛阳方面的解释说，毁陵的真实动机仅仅是为了“重建”。 群众对毁陵事件和洛阳市委、市政府不负责任的解释并不满意。现摘抄几条网上的评论：

　　　　●洛阳还是不是共和国的土地？！洛阳市政府，市委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干部。这是赤裸裸的可耻，卑鄙，龌龊！！

　　　　●商人可以忘记，民众也可以忘记，甚至说连学生和民主党派也可能忘记的时候，你们是最不应该忘记的。因为今天所有政权的一切，都是这些人在用生命来换取和维护的。

　　　　●烈士为了共和国已经献出了自己最宝贵的生命，现在某些人为了“利益”，竟然还想让他们再“牺牲”一次，真不明白，难道，良心，都给狗吃了！！！

　　　　●为了钱，你们真的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什么都做的出来！如果以我目前的心情来讲，枪毙你们一百次都不为过。我想，我们可爱可敬的烈士们，他们生前在流血，现在在流泪！谁叫你们没钱买地，所以不能让你们躺在这里了。这地，他们要用来卖钱，卖很多很多的钱，要给那些出了钱的人去睡！

　　　　●不想用什么数典忘祖，丧心病狂等词来形容这件事的决定者。他们连这种事情都做的出来，就没有什么他们不敢做的了。地下的烈士们，你们把眼睛闭上吧，不要再看这个疯狂的世界了，希望你们得到真正的安息。忘记历史意味着背叛，这句话很好理解，但是谁又能真正的理解，特别是那些最应该理解的领导者们！

　　　　●无语，但还是忍不住要说几句。如果这件事得不到解决，中国的军人应该站出来，军人的职责是什么？保家卫国……。中国的人民也应该站出来，决不能让这样的事继续下去。想想，当国家和人民生命受到威胁时，例如战争，谁会首先站出来保卫我们，是我们可爱的人民解放军。但是今天，洛阳事件却伤透了他们的心。中国和平了吗？世界和平了吗？台湾收回来了吗？伊拉克的战火停止了吗？美国等强权国家把我们当亲兄弟了吗？

　　　　●有人说“得看他们是为内战而死，还是外战而死。为内战而死就不必保护了。”放你的屁！内战怎么了？没有国内革命战争，中国至今还是半殖民地！老蒋政权被赶出大陆，是因为他们自己倒行逆施！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群众的这些肺腑之言，说得何等好啊！如雷贯耳，振聋发聩！应当说，他们的立足点和出发点都是好的，他们的批评和意见都是正确的。这些批评和意见，充分体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拳拳爱国之心，体现了对革命烈士和人民子弟兵的深深爱戴，体现了对祖国安危、民族命运和社会主义前途的忧患意识。

　　　　这个毁陵事件，太伤全国人民的心了！太伤人民子弟兵的心了！太伤千千万万革命烈士家属们的心了！也太伤过去为新中国而战斗的老战士们的心了！有关当局应当充分认识事件的严重性，以及其产生的破坏性的长远影响，必须立即采取措施，对于洛阳的毁陵事件，以及各地发生的变相“毁陵”——把烈士陵园变为商业开发区的行为，立即刹车，恢复原貌；对制造事端的负责人严肃处理，以平民愤，并杜绝此类可耻事件的再次发生。该地市负责人也应公开向烈士家属谢罪，向社会谢罪，以挽回影响。同时，以此为鉴，切实加强对烈士陵园的管理，真正起到教育基地的作用。(2008年2月12日)

　　魏 巍 (作家，原北京军区政治部顾问)

　　马 宾 (原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顾问)

　　李成瑞 (原国家统计局局长)

　　刘 实 (原全国总工会书记处书记)

　　韩西雅 (原全国总工会书记处候补书记)

　　柳 村 (中组部离休干部)

　　武 兵 (新闻工作者)

　　姚保钱 (原24军军长)

　　周本卓 (部队离休干部)

　　李荣军 (部队离休干部)

　　范天阳 (部队离休干部)

　　雷公信 (部队离休干部)

　　赵永武 (部队离休干部)

　　张拥军 (部队离休干部)

　　彭一鸣 (部队离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