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里,独坐书桌前,我翻阅着《鲁迅传》一书。沉思中,凝视着扉页上鲁迅的照片。对这张熟悉的肖像进行再一次聚焦透视时,我突然发现这是一张乡土面孔。乡土面孔蕴含着乡土风俗,乡土人格,乡土精神。
一、乡土面孔
“在我的面前呈现着一张脸,从耸立的头发到他有力的颚骨,无处不洋溢出坚决和刚毅。一种坦然之貌,惟有是完美的诚恳的人才具备的。前额之下,双眼是尖锐的,而又是忧郁的。眼睛和嘴都呈露出他的仁慈的和深切的同情,一抹胡须却好像把他的仁慈掩盖过去。”“这些特质同样地表现在他的作品中,在他的生命里……”(见许寿裳:《我所认识的鲁迅》“鲁迅的生活”P16~17)。
这是
鲁迅的失败,在于他在正视国民性的同时却把自己给忽视了:“是的,”他踌躇一下,终于说,“我??要学文艺了。中国的呆子,坏呆子,岂是医学所能治疗的么?”
“我们相对一苦笑,因为呆子坏呆子这两大类,本是我们日常谈话的资料。”(见许寿裳:《我所认识的鲁迅》“怀亡友鲁迅”P7)。
“呆子,坏呆子”。这是典型的农民语言。这就是一副乡土面孔所能告诉我的全部:别人都是呆子,坏呆子,惟有他一人是一个好子。鲁迅,你身上别无选择的同样是流着“呆子”祖上的血液。
许寿裳称鲁迅“言满天下”。“鲁迅是青年的导师,他的书不但为现代这一代的青年们所爱读。我相信也将为第二代第三代人。。。。。青年们所爱读。”而我则同意马建所写的这样一本书:《亮出你的舌苔或者空空荡荡》。至于“第二代第三代”以至再以后代的“青年们所爱读”的话,我宁愿作出这样的评价:a,这是许寿裳出于好友心情而对其表示恭维;b,在一种耳提面命状态中,青年们是坐在课堂里读着鲁迅的书,但并不是出于“爱”而“读”,而是别无选择。我这一位属于许寿裳称谓的“第三代”青年人就是如此,如此获得鲁迅信息的。
现在,当我要对鲁迅进行清算时,我发现鲁迅在前期是一个“多怒”,“好骂”,“多疑”,“复仇性”的人。总之一句话:是一个浮躁的乡土文人,而后期的鲁迅则是一个喋喋不休,唠唠叨叨,就像其自己所塑造的人物“祥林嫂”一般,一个没有点语性的人,这是很难经受得了这种精神折磨所带来的灵魂痛苦的。
好了,请允许我对这张乡土面孔再一次聚焦。经过这一次聚焦,我透视出这张面孔背后浓重的底蕴:一张“父亲”的脸。这张“父亲”的脸曾经也是鲁迅本人所憎恶的。这可从他于
“孩子们所盼望的,过年过节之外,大概要数迎神赛会的时候了。因为东关离城远,大清早大家就起来。昨夜预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已经泊在河埠头,船椅、饭菜、茶炊、点心盒子,都在陆续搬下去了。我笑着跳着,催他们要搬得快。忽然,工人的脸色很谨肃了,我知道有些蹊跷,四面一看,父亲就站在我背后。。。。。。
就是这样的书,我现在只记得前四句,别的都忘却了;那时所强记的二三十行,自然也一齐忘却在里面了。记得那时听人说,读《鉴略》比读《千字文》、《百家姓》有用得多,因为可以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那当然是很好的,然而我一字也不懂。“粤自盘古”就是“粤自盘古”,读下去,记住它,“粤自盘古”呵!“生于太荒”呵!……
我忽然似乎已经很有把握,便即站了起来,拿书走进父亲的书房,一气背将下去,梦似的就背完了。“不错。去罢。”父亲点着头,说。
大家同时活动起来,脸上都露出笑容,向河埠走去。工人将我高高地抱起,仿佛在祝贺我的成功一般,快步走在最前头。我却并没有他们那么高兴。开船以后,水路中的风景,盒子里的点心,以及到了东关的五猖会的热闹,对于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意思。
现在,轮到鲁迅做父亲了。他又做得怎么样呢?这样爸爸,什么爸爸!?这是他儿子海婴给他的一个严厉的批评。他自已也承认,对儿子“有时也要骂,甚至于打。”这事发生在一九三五年的
接下来,就又轮到海婴做父亲了。我肯定他也如同他的父亲那样,也是一个“这种爸爸,什么爸爸!?”尽管有一回,他当面对他老爸(即鲁迅)说:“我做起爸爸来,还要好``````“不过,这话我是不相信的。就连鲁迅也是不相信的。”
“接着鲁迅又亲手写到:”做儿子时,以将来的好父亲自命,待到自己有了儿子的时候,先前的宣言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见《且介亭杂文》“从孩子的照相说起”)。这话用在鲁迅自己身上完全适用。这完全是他自己的感慨吧。是的!我这是在用鲁迅的手打鲁迅的嘴。
其实,这完全也是鲁迅自己一手造成的。他自酿的苦酒由他自己喝下去。在他三十九岁的那一年,也就是一九一九年。在这一年的十月的某一天,踌躇满志的鲁迅,似乎是成竹在胸,又满有把握的写下了赫然醒目的标题为“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的洋洋大观长篇文章,以表明他今后一定会做一个好父亲。结果是鲁迅给我们放了一颗“大模大样”的“卫星”。
这颗“卫星”一放就是七十五年。我现在手头正好握有一份公元一九九四年五月的由上海市总工会主办的《劳动报》“文华”专栏刊登着几乎和鲁迅在七十五年前应时而作的标题一模一样的文章:“我们怎样做父亲”。作者是:姜龙飞。
七十五年,三代人。三代父亲重叠着一张“乡土面孔”。而这张“父亲”式的乡土面孔在鲁迅脸上定格后就透视出一种悟性失落后的悲惨结局:“说是容易的。”但是,既然说了,那就必须去做到。做不到的说,就是一种对生命的“欠债”。这笔“生命债”必须还。谁来还?我!怎样还呢?换一种角度思考,那就是放弃“父权”。由此,就有了对乡土面孔的革命;于是就有了新思维;城市人格。
二、城市人格。
一九二七年十月,我所要请算的对像——鲁迅,抵达上海。八日,移寓景云里地二十五号,与番禺
在此之前,鲁迅辗转徘徊于厦门与广州之间。这两地的城市在他看来并不适应;于是,他终于选择来到上海这个当时冠称远东之最的大都市,也是“冒险家的乐园”。不过,此时的鲁迅已经和城市格格不入了。那么,他又为什么会抵过上海呢?这会成为一个怎样一个迷?
按理说,鲁迅应该回到自己的故乡绍兴安居。可是,他没有返回家乡,而是最终客死沪上。从人格成长立场来着,鲁迅与城市更能对话,而与乡土已经陌生。既然如此,他选择上海是没错的。可他在沪上的状态又使人感觉出他于城市的格格不入。“上海不是个好住处,不说别的,单是空中的煤灰和邻居的无线电收音,已经够使他的心烦气闷了。”(见许寿裳的《我所认识的鲁迅》“鲁迅的生活”)
凭着一只乡土面孔来到城市,后果只能是冲突。而鲁迅的秉性又是浮躁于多怒。因此,他对于都市生活的态度只能是不停顿的“对于时弊的攻击”了;然而,他又感到很悲哀,因此他已经发现这种对时弊攻击的文字只能是“与时弊同时灭亡”的。可他又只能靠这个出气,渲泄以排遣内心的牢骚了。
那么,鲁迅的沪上之行可不可以被看作是一次政治上的转向呢?我看是可以的。因为“从一五二七年的十月起,他和党结成了最坚定的,最紧密的联盟。党支持着鲁迅,党给鲁迅指出道路,党领导着鲁迅前进。他的‘尊奉先驱者’的‘命令’的‘遵命文学’就是色彩鲜明地为着革命斗争服务的。”(见《鲁迅传》P198.212)。这时的鲁迅也终于接过了“阶级斗争”的武器,跟着共产党这部“战车”前进了。所以,到此完全可以作出大胆判断:他在抵达上海之前,已经和共产党有过接触,并接受了它的使命:到上海定居,以对国民党进行文化围剿的“反击”。
对鲁迅来说,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它接过“阶级斗争”这把武器,可谓也是一举两得:a,谋食;b,成名。这时的鲁迅也就终于沦落到古典式士大夫的下场:充当“肉食者”的幕僚,以效鹰犬之劳。所以他不是一个城市知识分子,而是一个乡土文人。如果说他攻击“新日派”的粱实秋为“丧假犬”“资本家的乏走狗”的话,那么,我可以称鲁迅为“有家的”“无产阶级的狂犬”。不过,他很不老实:矢口否认自己是拿“卢布”的。其实,他若是承认的话还是可爱的。
“一九三0年九月,上海的文艺界的同志们为了庆祝他的五十寿辰,
如果鲁迅不是一个拿“卢布”的人会有这样一个“庆祝会”的场面吗?“世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这是毛泽东作为一个乡土政治领袖的一句名言。而鲁迅也是完全欣赏这句名言的。确实,在这点上,他们两人可称得上一“君”一“臣”——乡土面孔是他们共同的烙印。
关于“阶级斗争”,从理论的假设到实际行动,还是“新日派”的粱家秋说得坦率、实在,他认为:“阶级斗争的发生,是由于几个‘过于富同情心而又态度偏急的领袖把这个阶级观念传授了给他们’,因而引起的。”而实际上“无产阶级本来是没有阶级自觉的。”(见《鲁迅传》P204-205)。
从阶级斗争假设付诸实践成功以后的历史来看,只有哪些领袖人物成了这一假说的“既得利益者”,而无产阶级作为一个群体,仍然得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去谋生。鲁迅失落的就是对这个城市人格的失落,并以此为代价,靠“帮闲”阶级斗争“混饭吃。呜呼!”抱着梦幻而来,一遇实际,便被以梦境放逐了,不过剩下些索漠。”(见许寿裳的《我所认识的鲁迅》“鲁迅的生活”)。忍不住孤独,耐不住寂寞的鲁迅终于在上海这个远东大都市里沉没了。
在鲁迅眼里,城市是“破帽遮掩过闹市”,城市是“英国电梯工”的“势利眼”,城市是“阿猫阿狗”,城市是“租界”,城市是“晦气重重”,城市是“藏污纳垢”的混沌之地,城市是压迫者的“乐园”。“城市的天空被黑鸦鸦的楼群和厂房切割着,蹂躏着,人们的视线也被生生剪短。百般奔忙的现代人再也难以找到一片澄明的蓝天,洁白的云朵,再也难以嗅到一口纯净芳香的空气。呼吸,呼吸!如此冰冷的城市面孔……”(见《青年报》“城市面孔”
显然,这是一种对城市所持者的批判态度。不过,这种批判态度所蕴含的是一种内在的排斥性格。什么是城市?按照“新社会学词典”里面的“城市”条目是这样解释的:“城市是指相当多的人口集团的比较密集和永远性的聚居地区。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社会文化实体。它包括有各种不同性质的人,比较稠密地聚居在一定的地域界限内。。。。。它多半是集体地、间接地联系,所以城市也称为间接社会或团体。”
于是,问题就一下子变得很明白了:城市是土著人减少,移民增加,城市是“陌生人”开展日常生活的场所。城市以地缘构筑了这种“陌生人”之间的关系。因此,这种关系起了一个性质的转变,与乡土关系不同,这种关系被称之为:横向关系,或者叫:公共关系。而乡土关系则是一种熟人之间的关系,它以血缘作为纵向串连。因此,乡土关系也可以叫着:‘压迫关系,它包含两层意思:A:统治。B:保护。
就是说,城市人之间关系维持以契约为纽带,相互平等,相互合作,相互负责、相互得利、相互对话,相互监督、相互以对方为自己的权利和义务的参照数。因此,可以将这个城市简称为:“商业化的集市”。这里的商业基础就是在血缘之外建立起来的。这种普通情形就如同乡土社会中的专门作贸易活动和街市庙会一样,一切交易都当面结清。
愤公执笔 黑星人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