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想说说我难忘的老同学——小器鬼:尹伊。
尹伊也是七八届。别看他个不高,可他号称自己能够“高瞻远瞩”,放眼望四方。他住学校附近,上下学与我同路,彼此的交流略微多些。他胆小怕事,腼腆多虑。总希望天下发生的事不管是大是小,都不要与他有任何牵涉。拿他的话来说:“怕烦,不想烦”。
尹伊的父亲在市图书档案馆工作,精明能干。尹伊遇事总要虚心请示汇报,是一个“乘孩子”,“乘”字下少了个“人”字,成“乖”,这点我由起先的看不懂到看得惯。至于他所说的“高瞻远瞩”,无非是心中有一杆小秤,量事量人。
有一回,我托尹伊让他到他父亲单位买一本《人体素描技法》,此书到手后竟然在班里走俏,从男同学传到女同学,又从最后一排传到第一排。这本书其实并没有什么精彩的部分,所画的人体都是很淡雅的素描轮廓,而且大部分篇章是关于人体骨格的构成介绍。这样的书竟然会在班里走红,没想到!
更没想到的是尹伊听信了他人之言而截留此书,说再让父亲想办法搞一本。现在二天已过,还不见动静,估计是未买到。没办法,因为我当时未给他过定金。不过,就是给了定金又怎么着?尽管这种事我做不出来,但对这种违约行为,我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去指责他。
嗨!一本人体骨格的书就让尹伊三心二意,如果是一本关于女人大腿玉脚的,那他肯定会灵魂出窍,不认识我了。也罢!“骨格”毕竟是弯曲的,尽管没弹性,却有一种神秘的色彩和感觉,在他心目中比我这个活生生的人重要。只因这方面的书在书店里很少有买,就是有买,也必须凭单位介绍信,只供应团体,或专业人员,不对社会公开发行出售。
二
说起尹伊,还想说几件事:那一次,我让他到我家来看我的集邮。他很开心,来了。见我邮册中有几枚雷同的信销票,便非要讨其中的一枚,好象不给就不是好朋友。我说我已与他人说好,拿这三枚低面值的换他人一张高面值的。可尹伊就是听不进去,想到非要做到,哪有这种道理,我偏偏不想给。于是,尹伊很不开心,原本是一件好端端的事,竟然变成了坏事,也成了多出来的事。怪谁?怪我!我是老鼠逗猫玩——没事找事。
还有,新学期开始,他在校外参加英语语法训练班,是晚间上课的。他在报名正式上课后才将此事告诉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保密。他回答很干脆:“名额紧张!”这是区教育局出面主办的,主要是照顾一批考大学的。他怕我也去报名影响他的录取。有好事不透露给朋友,那才是真正的不够朋友。
尹伊就是这种人,总喜欢在别人面前努力地显示自己的不一般,不一般的个性、不一般的水准、不一般的思想,一副装模作样的样子,那怕是在蚊蝇面前也要刻意表现一番。这是他的一身骨气还是一身傲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句歇后语:月亮当镜子——把自己看成太伟大了。
三
学校借座杨浦体育场召开校第十八届春季田径运动会。这天天气不好,灰蒙蒙的,还下着小雨&S226;&S226;&S226;&S226;&S226;&S226;
中午,停了的细雨又重新下起,看台上原来一本正经观看比赛的同学无心再“正经”,不少同学漏气、失踪了。我动员尹伊“出逃”,他怕赛后点名,因为老师事先扬言,谁早退就作谁旷课处理。而大门口又有五位
我提议翻墙出去,尹伊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活不肯,大有宁死不屈,不做叛徒一样。正面不能劝说,就从反面入手。我许诺,许诺保证不让他受皮肉之苦。万一有伤,我一定会发扬白求恩大夫救死扶伤的国际主义精神,把他直送回家。
在我的再三保证下(差点没作书面保证),也因为老天帮了忙,这时的雨比刚才更大了,尹伊也就同意跟着我走,就象跟着革命者干革命一样不后悔。当然我要声明:我不是革命者,我这是在打比喻,因为我知道要尹伊下这个决心是需要花很大的勇气,能做通他的思想工作实在是不易(不是儿童不宜),这可是新娘子上轿——头一回。
当我们翻墙出去,路过总大门时,正好大门打开,校方纠察队员脑子搭牢(这是尹伊之语)放人了。同学们是大摇大摆、正大光明地走出大门。其中一位同学,一边走,一边嘲笑并摹仿我们翻墙时的狼狈相。这下尹伊气坏了(轮到他“搭牢”了),不是气“摹仿”,只因刚才翻墙时,尹伊由于胆颤心惊、鬼头鬼脑;也因为心太虚,丹田运气不足,腿一软,身上的新裤子不小心被粗砺的围墙磨了一道鲜明的痕迹。他一脸忧愁,很是担心回家要被母亲一顿臭骂。他一声不吭,想着如何编理由来回答父亲的责问。
我也一脸无奈,尽管我保证过不会让他的腿有半点受伤摔断,但没说他的裤子也“享受”同等待遇。我无奈,都怪围墙太高,也都怪尹伊的父母遗传因子不灵,让他长成这般小身材(他的父亲个子不矮),于是出现了今天这番难堪的局面。
我安慰他说:“别想了,如果需要证明,我可以陪你回家,你没错,有错的是体育场的围墙建得太高,让你心跳加快;有错的是织布工人织布不牢,这样不经磨的产品肯定不是一等品。对了!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小时候骨头汤喝得太少了。象我,一身无恙就是因为小时候没离开骨头汤的缘故。”
尹伊说:“别开玩笑了,我已经很伤心了!”
尹伊终没让我陪他回家,我很过意不去。不过,他明知道今天是开校运动会,就不应该穿新裤子来,这又不是做人客,要这么山清水秀干什么?给谁看?要怪就怪尹伊自己!
四
那天正午,校食堂里吃饭的人很多。没什么菜可吃,我提议吃炒面,尹伊同意。我排队负责买炒面,他负责买小排汤。当我买好炒面时,他的汤还没买好,我只好在桌旁等着。无意之中,我将一碗量略多些的炒面放在跟前。这时,尹伊来了,没想到他毫不客气地伸过手来,将我跟前的那碗面拿过去了。
我脸部肌肉放松,一百个不在意(我如果在意不就是变得也心眼小了),我只是伸过手去,把他跟前的那碗面拿过来吃。由于炒面里的肉丝偏咸,我尽炒面先吃,肉丝放在一边。吃到一半时,炒面里翻出一大块未切成丝的肉块,我有心用筷高高地举起。尹伊的眼睛是直勾勾地投来,盯着那块肉块,目光也跟着我的筷在移动。也许他的心里在想,这块肉怎么不出现他的碗里。
四两面,可以说是有五两,尹伊是用力吃了下去,我想他倒掉又不好意思。他冷不丁地说:“你知道吗?食堂里来了几个顶替(父母退休由其子女顶替进来工作)的女厨工,蛮好看的!”
我顿了一顿,不知他说这话的用义。难道是说新来的厨工刀功不好,让我沾了这一回小便宜。我说道:“也许好看能给你带来胃口,问题是你不认识对方,如果要是与对方熟悉,肯定会给你一块粉嫩的鹅掌肉!”
尹伊的眼睛又是直勾勾地投过来,这回不是冲着那块肉,因为那块肉原来是一块筋皮,咬不动,被我轻轻地丢在桌上了。他对此已不感兴趣,他所感兴趣的,不!他所追究的是我刚才说这话的用意。他的脸拉得很长,差点没象刚才吃下的面这般长。他很是义愤填膺地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这时,我面已吃好,不理他,拿起碗站起来就走。他不肯罢休,非要弄个明白,一路唠叨地跟在我屁股后面,象似跟在大人后面吵着要买零食吃的小孩。
回到教室,尹伊也跟了进来,见我的态度还是一百个不理。便一拍桌子,脸涨得通红,象麻辣臭豆腐不小心打翻在脸上。手指着我的鼻子,厉声说道:“放学路上再找你算帐!”
“嗂!我吓死了!”我知道他这是在巫婆吓神——装腔作势。我要送给他一点东西,礼尚往来(古人不是说:“来而不往非小人也”)。什么“东西”?“颜色!”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否则他会认为我这个人是好吃吃的。什么颜色好呢?拉一下耳朵,我还是想不出来。此时此刻,我不想可以,但不能不说,不表态就说明我是理亏,也说明我没用,经不起他这一棍子。
指着尹伊的鼻子,我一脸的不怨气(因为我犯不着与他动真格的),说:“不要感觉太好,你怎么知道放学路上我肯定是和你一道回家?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五
我开始集邮了,他也跟我学。放学路上,尹伊提出要与我开展一个小小的竞赛:如果机制考试(这是我们俩最头痛的学科)我的成绩比他高,他就无条件地让我从他集邮册中挑走最好的一枚邮票;反之,我则送他一枚最新发行的新邮票。
一言为定,为着能得到他邮册里的那张“林彪”头像(尽管是破损的,但我很想);他也为着得到一枚新票,我们就这样象童孩手拉手决定了。对此,尹伊的脸色比平时红润许多,仿佛胜券在握。不急!高梁撒在麦地里——秋后才能见高低。
比赛考试成绩决定邮票归谁的事还没分出上下,尹伊却生气不开心,扬言要中止比赛了。那天,我跟集邮组长一同去他的朋友们家。那位朋友见我是新手,便很是热情地拿出一个方方的饼干箱。我忙摇手,以示晚饭已吃。谁知从饼干箱倒出来的不是饼干,而是足足有半箱的信销邮票,任我随意挑选。这诱惑比饼干还大,花花绿绿的邮票图案,让我看走了眼(差点没看到地球的外面去,开玩笑)。
断交!尹伊因此对我一百个不开心,要与我断交。他大说特说我不够朋友,这等好事没通知他实在不应该(他有什么权力不开心)。笑话!组长没请尹伊,我怎能表态?总不见得把我到手的邮票分一半给他就是够朋友?尹伊说话越来越不象样。
最后还是组长表态,不是让出一部分邮票给尹伊的表态,而是说责任在我,说我平时让步太多,把他宠坏了,才酿成今天这种局面。笑话!尹伊又不是鸡、狗、猪,拿什么来宠?我不知道!不过,我有一个真切的感受,那就是:煮熟的栗子炒着吃——没事找事。
六
组长说得对,我有时确实太谦让尹伊了,那次就是一个证明。在上第二节课时,尹伊说他昨晚吃了海鲜,现在皮肤有不小的过敏反应,想去隔壁厂里把身上的“反应”全部洗掉。
我不想去!可尹伊憋不住,再三恳求我,一付被“反应”所困的样子。我推说没毛巾,尹伊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赃兮兮的手帕来,挥了一挥,意思这就是洗澡毛巾。见我还是不答应,就开始许诺,许诺从他父亲单位里借新一期的《解放军文艺》给我看。
既然这样,我同意了,同意放弃第二堂课去洗澡。但事不巧,学校里有一个新来的男同学也去厂里洗澡,可他从未去过那厂的浴室。天知道,他竟然跑错门。跑错其他门,象厂长或保卫科的门跑错没关系,就是不能跑错一个门——女浴室门。鬼知道,他偏偏就是跑进这个门(门上无标记),结果,他被厂方以流氓嫌疑扣住了。
校方动真格了,来人调查是否还有其他同学上课去洗澡。都怪尹伊不好,拿什么新的《解放军文艺》来哄我。也许不能全怪他,是《解放军文艺》编得太好,太有吸引力了。如果要怪就怪尹伊的母亲。是她不好,放着猪牛羊肉、还有鸡鸭之肉不买,偏要买什么海鲜。如果实在喜欢吃鲜,也应该买河鲜,河鲜吃了决不会得皮肤过敏症,不过敏我们也就不会在上课时间去洗澡。
七
那个下午,班会活动。老师表扬了尹伊,因为他递交了入团申请书,这是好事。不过, 他的申请书是由我操刀主笔写的。为避免与我的申请书雷同,我化了半天时间修改,而尹伊只是在申请书的下角签一个名。签好名,尹伊扬起几分得意,脸因此有些红,废话也挺多,一反常态,好象已经入了团一般。
为答谢我的动笔辛劳,他还是老一套,坚决要送我一包四川天府长生果。并且,一再声明,这可是“正宗的”。而我,也是一再声明,声明坚决不要!因为我怀疑这是正宗陈年货。我提出,要送就姿态高一点,送一枚信销邮票。
“好说!”他同意让我在他的集邮册里随便挑一枚,难得大方,也难得这般爽快。对此,我很开心。不过又是“开”心得太早。他的集邮册里确实有不少纪特老票可以让我随便挑。不过,都是些缺角缺齿的,或是折叠严重的处理品。挑了半天,我只选出一张“批林批孔”邮票,但不成套,这是四枚为一组的邮票,不成套也不管了。
尹伊看上去很是心疼,象似丢了一件心肝之宝。既然已答应下来,也就不能收回诺言,更不能剥夺我对“批林批孔”的偏爱。对此,尹伊是无话可说,只是不断地举一反三,说我曾经小器,在几月几号几点钟,我曾小气过头,他现在完全是往事不咎,网开一面。
“咎个头!”我也不含糊地指责他是:“麦杆儿吹火——小家之气(器)”。嗨!烦死了,明知尹伊小器出名,还要与他斤斤计较,我不是也变成小器的同类行了吗?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代写入团申请书有何了不起,何必要计较回报?计较回报就显得我不够大度,也不够气派。
为维护这种气派,我决定明天把这枚邮票退还给他,省得他晚上睡不好觉,总是担心要被他的父亲责骂。因为他说他送我这枚邮票没经过他的父亲同意。既然他的父亲有权过问这事,尹伊何必打肿脸充胖子,本人最不喜欢看脸部虚肿的人。看人家“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 尹伊也想学,可就是学不象。急人!谁急?
八
植树节到来了,为此,学校里特地开展一次献花活动,要求每个学生献一份爱心,拿一盆花到学校来。我也想表示一下,表示我的爱心,可家门口种的好花实在是不多。月季不能送,送了也会让别人偷走。只有菊花可以送。但是,十分可惜和不幸,被我精心看好的这份上等贡品,却让家里养的母鸡给啄坏了。这鸡也真是的,什么花不能啄,非要啄坏我的菊花,害得我的爱心计划全被打乱。气上心来,恨不得一刀把那不争气的母鸡给宰了。
尹伊也是一脸的无奈,他也很想表示一下爱心,可真不巧,就在前几天的一个雨夜,有一个(或者两个)小偷用剪刀剪开他家的围墙铁丝网,偷走了他家整整一黄鱼车的盆景。他的父亲已报案,但没用,大海捞针,难!尹伊现在只能是望“花”兴叹。
为献爱心,我和尹伊心不甘,特地到马路边和杂草丛生无人踏走的地方去寻找,看看是否有野花可采,作一份爱心大比拚。
很失望!沿着铁路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就是没看到一枝可供观赏的花。尹伊他是直叫“累”,原本与我出来的目的是想找回他家失踪的盆景,现在可好,跟着我到铁路上去找,两手只能空空而归,他一个劲地说上当了。
上谁的当?是小偷的当还是我的当?在此,我要声明:为爱心行动,我才穿铁路、过小桥,爬土坡,寻找鲜花异草的。尹伊要是早说一步,我一定会改变方向,去新村的各处角落找找。不过,小偷也不会将赃物放在自家的阳台上,一定是转手卖掉了。嗨!真是白忙一场,没收获。
九
尹伊好象受过什么刺激,一下子变得多疑起来。我可以随便小举两个例子。第一个例子:一位同学原价让给我一套T33“中国绘画——长沙楚墓帛画”邮票,面值为0.68元。尹伊不相信这位同学会买这套价格不低的邮票,一定是别人送给他,他再做人情卖给我的。为此事,尹伊特地去问组长,看集邮公司是否真的有买这套邮票。
第二个例子:那天在食堂买点心时,我很是客气地对食堂里的胖阿姨说:“阿姨,来两个馒头!”
也许这位胖阿姨平时管她叫“阿姨”的人不多,现在听来有几分激动。在一大堆馒头里挑个不停,好一会才挑出两个看上去并不大的馒头,而且是露馅的。
尹伊马上说道:“你看,她有心欺负你,给你两个坏馒头!”
我想没这个必要吧!我与她之间并没有什么阶级仇、民族恨,她用不着这样报复我。不过,有一点我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样挑来挑去?答案究竟是什么?
正想着,这位阿姨鬼头鬼脑,压低嗓音对我说道:“这些馒头露馅是我们工作人员精心制作的,你吃了以后就知道了!”
还没出食堂门,我和尹伊一人一个吃了起来。不吃不知道,一吃才知道这馒头皮很薄,里面全是肉馅,比平时我们吃的馒头要多一倍馅,难怪皮子包不住要露馅。这下,尹伊没话可说了。“不!”他有话要说,他说以后买馒头心中有底了。而我是无话可说。作诗一首:
《无 题》
馒头馒头不是头,
吃到嘴里有“花头”。
要问“花头”哪里来?
阿姨笑指破馒头。
尹伊尹伊总爱疑,
疑来疑去不对头。
和尚吃素心有数,
尹伊吃荤晕了头。
十
记得最搞笑的一件事是:那天与尹伊出去办事,回家路上,路过一家废品回收站,我看见地上有一本红塑料面的小册子,拾起来一看,是文革中编印的“毛泽东诗词手迹选”。小册子前十页都是照片,有江青、林彪,还有其他一些中央文革头头。尹伊忙接去看,当他看到林彪的彩色标准像时,两眼顿时红了一圈,说:“你看看地上是不是还有其他好东西!”
趁我低头扫视时,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慌忙地动手撕起林彪的照片来。我一看中计了,忙一把拉住他的手。可没用!他的手死活拉住林彪的头像不放,照片已被撕下四分之一。
我一看这样拚抢不是办法,再说怕争抢中把“林彪”的头撕成两半。于是,急中生智地转换一种策略。一手卡住他那比较细的喉咙(他的脖子至少比我细),不让他有个透气,另一手按住他的眼睛,不让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劫。
这一招还真灵,尹伊乖乖地松手,把红册子还给我。他解释说:“我太恨林彪了!我用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的照片跟你换林彪的照片好吗?”
我一边摇头,一边认真地检查林彪的照片是否撕坏。尹伊见我如此心疼地在查看林彪的头是否搞破,便说要追加中央其他几位首长的照片给我,我还是不同意!我直言指出说:“你不要讲恨,我看你是喜欢,因为林彪的彩色照片现在市面上已不多见了,你不要盲人戴眼镜——假作聪(充)明!”
尹伊心不死,他是眉头一皱,说:“你送我回家吧!我父亲前天刚买来一批处理的文学名著,我让你随意挑一本作为交换你小册子的条件,这下总可以吧?”
我又好气又好笑,说:“昨天我还在问你,你父亲单位里有旧书处理吗?有处理叫我一声,你回答倒干脆,图书馆半年没处理旧书了。现在可好,不打自招地说出来。你要是昨天跟我说,我今天肯定会送给你这本小册子。现在说已经是晚了!”
尹伊的“坦白”不会得到我的谅解,我也不会同意他的要求。反正我把这本小册子藏在上衣口袋里,用钮扣牢牢地扣好,让他死心,省得他死灰复燃,又出什么主意来,让我吃不消。尹伊见我这样“保卫”林彪,“捍卫”到底,知道没戏唱了,很失望,自言自语地说:“早知如此,蛮好不要你送,不送就没你的份!”
十一
“林彪事件”刚过,又来了新的风波。那一天,我去南京东路集邮门市部买了十袋盖销的老纪特票,尽管是碎票(也就是不成套的票),每枚只要五分钱,而且其中有不少是高面值的,我很喜欢。原来坚决不买的尹伊看到袋票后,横竖盯着我非要让五袋给他。我坚决不答应。他是一个劲地伸长脖子,问我说:“我是不是你的好朋友,好朋友就应该有福同享!”其意思如秃子头上没发——明摆着。好象我不让给他一点,就不是他的好朋友。这是什么逻辑?
无奈,在尹伊标准的死皮懒脸下,我同意放弃“坚决”的原则,平价让出四袋给他。没想到尹伊还是不开心,不是嫌我让给他的邮票袋数少了一袋,而是怀疑我在给他的四袋邮票中施过调包计。即:他认为我把好票拿走了,再放进一些差票,而枚数仍是相等的。天地良心,我这是好心没好报!
我火了,不管他的脸皮是死是活,是马皮还是羊皮,大声说道:“你要是不满意,本人可以无条件地接受退货。二元钱(每袋五角)不打折扣地还给你。”
他也叫道:“你应该做到公正,‘公正’懂吗?当着我的面拆袋封才叫‘公正’!”天知道!袋装邮票买来时就是封开着的,早知如此,干脆不让给他了,省去我这么多不必要的麻烦。说管说,以示“公正”,不要成为初二初三的月亮——不明不白。我把余下的那六袋邮票给他看了。他这才死心,承认误解了我的好心。为表示歉意,他声称要送一枚号称是中国抑或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林彪”邮票给我。
“对不起,我不要!”因为我知道这枚所谓珍贵的“林彪”邮票,右上角有个很大的缺口,根本就是废邮不值钱。可尹伊他却把这当作金子送给我,这份“情”我受不了。他同样还有一枚品相还可以的“林彪邮票”却死死藏着,不肯给我。
我说道:“要表歉意就拿那一枚好的‘林彪邮票’给我!”
他吱吱唔唔,如同《红楼梦》里的尤二姐吞了金,说不出口。我知道他做不到,也就不与他计较。可他却偏要为自己这种行为作一番解释。一个劲地说:“物以‘稀’为贵!只有稀少才有意义!我不可能将这种‘意义’随便送人,要知道:人的‘意义’只有一次,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S226;&S226;&S226;&S226;&S226;&S226;”
尹伊竟然套用起苏联作家奥斯托洛夫斯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里的话来。我不想听,嫌烦!我说道:“这样活着吃力不吃力?”
“谁吃力?”尹伊睁大眼睛,奇怪地问我。不知道他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还会有谁?难道会是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的林彪?”
十二
说起邮票,还有一件事让我过目难忘。我从组长那里搞来不少纪念邮戳卡(即:在设计精良的专题片上贴专题的邮票,然后盖上与此内容相关的邮戳)。这些卡片都有编号,制作数量有限,都是上海各行业集邮小组自己精心设计搞出来的。
看到这些好东西,尹伊心里很痒,一直痒到脸上,就象一个不会喝酒的人,喝下几杯白酒,脸不由自主地发烫起来。和尚念经——老一套。什么套路?就是要我以学“雷锋”的精神,转让让几张给他。我坚决不同意!不是不同意学“雷锋”,而是不同意这种做法,谁叫他当初不预定。我推说这是系列的第一组,以后还会有第二组、第三组,每一组都是不重复的,以此来激激他,并以此为由不同意转让,不过我答应做一回“雷锋”,借给他看一回。
吃好中饭,尹伊将这些邮戳纪念卡全部还给了我,并向我动情地打招呼(“动情”是脸上有些不自然),说其中一张不小心给弄脏了。既然弄脏了,叫他赔也赔不出。我只好哑巴吃黄连——暗中叫苦,自认倒霉。
当我接过属于我的那些邮戳卡时,猛然发现其中一张被尹伊移花接木了。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北京国际机场”邮戳卡的尾数编号为“
为此事,下课后我悄悄跑到隔壁教室找组长,问他是否买过邮戳卡给尹伊过。那组长回答吞吞吐吐的,好象嘴里含着骨头露着肉。肯定有问题。我说明我问这话的用意,并把事情的前后经过与他一说。这一说组长全明白了,他要我把这些邮戳卡交给他,由他亲自来处理。
放学路上,与我同行的尹伊一直是沉默不语,在到他家门口时,他才突然冒出一句话:“我低估了你的能力!”
我忙跟上去回答说:“你的本事比我还大!”双方都明白彼此在说些什么话,一笑,分手。
明白什么呢?原来组长以漏掉登记为由将尹伊手中的邮戳卡拿回来,然后再将我给他的那一份重新还给尹伊,尹伊自然是瞎子吃馄饨——心中有数,但又不敢说。自作自受,谁叫他耍小聪明,三下五去四——错打算盘。好在我还有一点警惕性,否则定会被他蒙骗,被骗了还会被他暗中嘲笑,嘲笑我是个大傻瓜。
好人有时做不得,不对!好人能做得,因人而异。古人说过:“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对尹伊这种人就不能多做好事。在此,我还想再送尹伊一句古人的话:“强中自有强中手,用诈还逢识诈人。”
十三
这是在集邮中发生的事,再有一件事,说出来大家也许会不信。那天,运动会召开之前,学校里组织一次马拉松赛(试)跑。长跑之前,体育老师再三要求大家衣服尽可能少穿点,并且尽可能地把口袋里的东西拿掉,轻装上阵。我问尹伊口袋里有什么东西要放下?他一口回答说没有。
长跑开始了,没多久,尹伊就叫住我。我以为他身体吃不消(他以前曾生过一场不小的病),就放慢脚步,询问他有什么事。没想到他却从裤袋里掏出一叠折叠很整齐的东西给我,气喘虚虚地说:“放在你这里!”
我接过来一看:草纸!我明白了,因为奔动时草纸在裤袋里碍手碍脚的。可他有上衣口袋,却偏偏不想再增加一分负担,尽管这是小小的负担。我举起草纸就想扔掉,他急了,连忙说:“不行!不行!我跑好步还要用呢!这点忙还不肯帮?”
“既然跑好步要用,干嘛放在我这里?我这里又不是草纸箱!”我这样说着,但尹伊不想听,已是一个箭步冲出老远,如老鼠见到猫一样向前窜去。我只好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来气,手里挥动着草纸叫道:“老兄,草纸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就扔掉了&S226;&S226;&S226;&S226;&S226;&S226;”
有一位妇女在马路上吃惊地看着奔跑的尹伊和我,不明白这个地球上又发生了一件什么历史大事件。真是:打灯笼走铁道——见鬼(轨)。
这次长跑,本来我会得到好成绩的,就因为被尹伊这一搞,沦为“不及格”。对此,我越想越气,不是气草纸有份量,影响我的速度,而是发誓尹伊再求我办事坚决不理,给他一点(不!是几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我黑星的厉害。都怪我平时心肠软,才酿生这般哭笑不得的事来。真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十四
好心没好报的事很多。那天下午考“政治经济学”。开卷考,不分AB卷,只有二大问答题。单从课本上去寻找答案远远不够,还必须对照笔记。而我是向来不喜欢在课堂上记笔记,幸好借来一本南方十六所大学编印的《政治经济学——社会主义部分》参考书。这本书作用挺大,凭此书,我想我能稳稳当当渡过难关。在快交卷时,我好心地把这本参考书传给尹伊,并把可以利用的地方折叠起来,让他自行对照一下。
没想到我这般好心却换来他的“驴肝肺”,他认为我这是在有意气他,放着好书不响,快交卷时才拿出来。再则,这本书恰恰是他父亲借给我的。当初,在图书馆里,他父亲拿出这本书时,尹伊说这本书编写不好,不要!我看看可以就借下了。没想到这本书派上大用场,也没想到尹伊因此气不出声来。
可不!他嘴里说道:“早知如此,蛮好我一个人去图书馆。”他的意思我明白,如果我不跟尹伊他去图书馆,也就借不到此书。他是宁愿我没借到此书,或者是宁愿这本书让其他人借去,反正不是我借去就可以。心肠倒“蛮好”,有共产主义风格。不过,就是“风格”太高,把“判断力”给挤掉了。怪只怪尹伊他自己没判断力,不!也许是应该怪我圆珠笔沾墨水——多事。我不给他此书,一切都没事。
古人说得好:“一斗米养个恩人,一石米养个仇人”。“好心未必有好报!”我这样说,尹伊也跟着重复我这句话。
“笑话!张飞的妈妈姓吴”。这回尹伊不跟着说了,因为他不知道后半句是什么意思。后半句是:“无事(吴氏)生非(飞)”。
十五
期末考试了,班里有几个同学在考试中作弊被老师发现,尹伊便是其中一个落马者。他将写好答案的试卷高高举起时,可惜后排的同学是个近视眼,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刻又忘了戴眼镜来,真要命!只好象长颈鹿伸长脖子。目标太大,一下子被监考老师点了名。不是点“长颈鹿”的名,而是点尹伊的名。
这名一点,尹伊脸顿时发白,眼发红,泪也快要急着出来。他拼着小命与监考的老师争辩个高低。一再声明自己是无辜的,爹妈没给他后脑长眼睛,不知道后面会有人在偷看他的试卷。但是,宋江的军师——无(吴)用,再申辩也是多余的。
考试结束后,老师分别找了几个作弊同学谈话。尹伊最后一个被叫去。他没有找到任何可以为自己作弊行为辩解的言辞和理由。他只
尹伊的脸是红一阵,白一阵,鸡毛打鼓——不声不响。而尹伊越是不响,
过了二天,老师来教室,一脸的得意样,说:“尹伊,你知道不知道,你的企管考试不及格,不及格不说,还要在考试中把试卷给别人看,让别人跟着错误,太不应该了!”
尹伊听了“不应该”的话很是尴尬,也很气恼,他断然没想到老师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如此这般讥笑他。虽然他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并且一再声明自己不会去参加补考的,但在放学时,还是神经兮兮地跑来要向我借那本曾经让我渡过难关的书。
我回答说:“早就还掉了!”
尹伊一听脸当即发白,汗直出,冷汗热汗我不知道,反正都是酸汗。他责令我务必在三天内,不惜任何代价追回此书,哪怕是出高价也要把它买回来。
见鬼!要追,找你父亲去追。再说老师又没宣布过要补考,看尹伊一脸大汗直流的样子,真想笑!因为我刚好及格。感
尹伊的脸还是有不悦在荡漾,象似谁欠了他什么,特地跑来叮着我的脸,阴阳怪气说:“你高兴了,我算认识你了!”
笑话!我考试及格难道就不能有高兴的权利?高兴想流露也不可以?看来他是失分失昏头了,管起我来了。不对头!看来得教训他一番。说“教训”有点言过其实,快要毕业了,懒得与他计较,若真要计较,算起来有一大筐呢。他还真以为自己在鸡尾后面绑上孔雀毛——就是伟(尾)大了。
: 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