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仓库里整理旧书稿时，翻出一包蒙着灰尘的书信，那是衡阳一位笔友写给我的。那年，他被单位公派，下农村一年，帮助农民脱贫，名曰：“社教”。十几年之后的今天，当我再读这些来信，依旧是那样震憾人心。
——黑星人说明
信之一：衡阳历史新记录是这样被打破的
黑星人：
新年好！
这次从乡下回到城里大有隔世之感。我知道海湾战争打起来了，知道美军正开向伊国，知道世界又会节外生枝。城里的人们陌生地走在我面前。
大年初一刚过，火车站挤满了南下的民工，这些湖南劳苦大众纷纷挤上火车，到繁华的广州去谋生计。火车站到处是警察，手捏一根很长的大竹鞭，驱赶着那些不听话的人流。衡阳电视台为此每晚开出特别新闻栏目予以报道。
至昨天，已有被火车压死的、被人踩死的、或死于非命的计二十七人，开了衡阳市春运历史新记录。其中有一个死者最冤。据说，他在排队买票时插了队，被维持秩序的**拖出来，继而拳打脚踢。对方抗之。**大怒，即拔枪予以击毙，理由是袭警，全城为之哗然。新年刚到，区区衡阳城就见S戒，可见九十年代的人们日子好不到哪里去。
我在湖南来阳X镇搞社教。我们帮助农民开辟橘子园，创办镇企业，以壮大集体经济。生活是艰苦的，每餐除了白菜就是萝卜。并且每天得跑很多的路，有时一整天在山上转。
这些年，集体经济是糟透了，有些村子人均月收入不到九角钱。农民过着清贫生活，两极分化现象严重，只有极个别的农民富起来了。土地急剧减少，儿童失学率猛增。总之，农村里存在着一系列问题急需我们想办法去解决。可我们的力量却是微弱的。尽办而为，也无回天之力呵！
我们没有娱乐生活，许多空余时间用于散步，玩纸牌。我留在队部，跟两个队长做资料统计工作。跑腿，写材料成了一切，也成了我的工作习惯。
在乡下一切都不方便，明天又得下去了，不知何日再归。
91．02．28
信之二：我们何曾真有过所情愿的希望？
黑星人：
你好！朋友是不能忘怀的，即使命运怎样被摧残。
去年一年，我有着太多的不如意。先是在乡下陌生的土路上骑单车开会夜归，从高坡上“飞跌”到山坡底，半天没醒过来，是队长把我从坡底抱上来。幸好，得感谢油茶树。两棵枝叶茂密的油茶树托起了我，救了我一命。眼睛近视碰上漆黑之夜召唤便是如此的遭遇。尔后，在城里为农民办事，一向谨慎的我，居然被扒手掏走了500元钱，心头顿时一片冰凉。
再后来就是撤队回城，我所乘坐的客车因前轮胎爆裂彻底颠覆，而个体客车司机及车主于事故发生后逃走了。我不知道是怎样坚强地爬上一辆回衡阳的车子。我满身血污，电话打到厂里。两同事送我去医院，长时间输液，医生在“脑震荡”三个字后面打着一个大大的“？”号，说是先进的测试仪器对此已经不管用了，只能靠病人自我感觉了。
我回老家养伤，内心忧郁。单位来人陪我去找肇事车主，追究赔偿责任。天哪！那些乘客居然连一个案都没报。交警队对我说：“没有报案，我从哪里下手？”
社教一年，感悟好多东西，再回到原先办公桌前，心情已非往昔矣。市委社教办给我评了“先进个人”，说我为农民办了不少实事。我是踏踏实实干了一年，铁打的身子没有被种种不幸摧跨，而回来，却仿佛象流放者归来，浑身是泥土味和一身不调和的情绪。我发觉自己已经很难找回一年前的我了。我也学会固守自己的孤独和寂寞，用不着为好印象而去追求一种虚无的人际和谐。
衡阳不是一个好地方。这里集中了中国人所共有的缺点：自私、惰性、挥霍，处处弥漫着吃喝嫖赌，偷扒抢之风屡禁不止。生活垃圾在这个城市的每一条道上赫然呈现。你想想，一个经济并不发达的中等城市却崇尚奢华靡丽之风会是什么样子的城市？
我所在的单位算是一个效益好的国家二级企业，但是职工精神面貌并不佳。我看到他们的疲沓和猥琐；也看到了干部们的自私自利、厂长们的吃喝成风。没有本事的人居高位，有能力的人听他们使唤。危机潜伏，打破“三铁”的口号只是一种粉饰。
我想离开这个城市，到刚开放的南方地区去。或去考研究生。我有几个同学已经考入了，我也想试试。也许这不是很好的路，但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好退路。
哲人说，从希望开始必以失望告终。不，不。其实，希望只不过为我们继续生存下去找个借口和理由罢了，我们何曾真正有过我们所情愿的希望？
92．04．13
信之三：我们这个民族呵！
黑星人：
你好！不知说什么为好，这几个月来，我一直是情绪低落，办什么事都不顺心，很是抑郁寡欢。
我准备到南方城市去寻找新生活，离开现在这个郁闷的内地城市。即使去南方教书也干，总比在这半死不活的内地要好。“孔雀东南飞”，是真孔雀现在也该飞了。
现在的衡阳就象一潭死水，搞“开放”，就是在荒地中圈一块地，名曰：“开发区”，然后倒卖户口，一大批，一大批地倒卖。中国大陆怪胎现象在此暴露无遗。城市户口是人的户口，就值钱，而乡下人都算作是没户口的人。一万多元立一个户口，衡阳政府就是会算。
这几天，厂里正在研究我入党的事，其实在大学里我便是重点发展对象，因为机遇不巧，便拖到现在。不过我心已淡然。
去年一年社教之谓“锻炼”，评价很高，我是市级先进。“社教队”临时党委郑重推荐我入党，但是，我因为在厂子里公开评价了厂长的三个决策存在严重失误，造成了国家资金的大量浪费。厂长为此很恼火，扬言要给我这个毛头小子颜色看看。支部大会一致通过了我的入党请求，但总支会议就是反对。理由是：不够虚心，还要再加强政治思想教育学习。
说真话竟然受排挤，还说我不知道错误在哪里，真是奇谈怪论。我责问他们，他们不答，其中一位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你还年轻，以后多学着点。”
我是还年轻，可当我们不年轻时，我们已经学会了耍滑弄巧、阿谀奉承、左右逢源，或许那样就是成熟了。唉唉！我们这个民族呵！
92．06．16
信之四：我的心中没有故乡的云
黑星人：
你好！
这几天我被委派去瞻仰革命圣地井冈山。井冈山社会秩序很好，空气新鲜，街道整洁干净，人又不多，车子也稀少，确实是个好地方。
这一走，心情好许多。不过，身在它城，我还是用警惕而失望的眼神看世界。常常于繁华之处看出苍凉；于神圣之中看出唉叹。我想，我的心中已没有故乡的云。没有思念，心会四处流浪，带着孤独和沉寂。
下月还要去南岳开会，在名山大川中，在造物主的鬼斧神工面前，我想我会咀嚼自己的孤独。当然，我们都需要振作起来，超越自己。人生有许多迷惘会出现，但是，我们的生命依然引导着岁月朝前走。因此，我们不能止息。
92．06．30
附1990年社教前来信两封：
一、人生是场恶作剧
黑星人：
如晤，数次交流，便了解到先生生活，及对文学奋斗与追求之劲。我远不及，除了偶尔抹几首诗，便什么也不做。如今更是懒，我的“扫堂腿”诗派中七个人已经四散：一个调走；一个到北大哲学系读研究生去了，还有几个也是东南西北地走了。于是，我手握一把信函发呆。
人生是场恶作剧，许多事未必就是必然、当然。只是每个人难以把握自己，便学会见风使舵。少时，自以为做得了一个主宰自己命运的人，其实这简直就是一个荒唐。在中国，谁都是泱泱大河中的一滴浊水。叹息无济于事；悲愤无济于事，只有佛的宁静能够稍事对峙。
先生是个诚信之人，我很敬佩。我
90．07．15
二、我们要做石头
黑星人：
信收！我刚从北戴河回来。此行，过山海关、老龙头，孟姜女和黄金海岸。关于文学，如今这年头，文学的步履只能算作跚。许多纯文学的刊物日见萧条，而一些则堕落变态。我是一个孱人，对文学之梦的奢望几陷于灰淡之中。
这一年来，经历的变故如挨了许多棍棒一般，我不敢说迷惘、说忧郁、说绝望，我只是觉得自己日渐渐适于平淡无奇的生活，而生活就是一块巨大的磨刀石。只可惜在中国，不是把人磨锋利了，而是磨钝光了。也许有人会说，这是个人意志问题。但个人意志力在强大的社会惰性面前，又能作为几何？
俗话说：人生如梦。当我目睹许多惨痛的社会不良现象，以及看到我同龄朋友愤世而绝望之眼神，我终于惊悸了。社会这个轮子不断地翻个儿，是非与黑白只是事物的两个面。哪一面是正义哪能一面又是邪恶，实在是一个巨大的“？”号。我们得宽恕这个世界的“恶”与“不幸”，愤怒只是那些易动感情的家伙情绪。我们要做石头，一块会思考、会眨眼睛但不会说话的石头。
90．09．16
: 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