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烛光下,那个酷爱藏书的书奴就是我。我在自白,于我的博客中喃喃讲述着一个藏书者的苦经。
一年多来,我一直对博客执迷不悟,以致神魂颠倒,冷落了不该冷落的生意经。妻终于忍无可忍,扬言有她就没我的博客,有我的博客就没她。在停博的那些日子里,我趁此整理了我的个人藏书,并将这些书的书名一一送进电脑里(见我的《黑星人藏书目录》)。
各位相识或不相识的浏览者,如若有空浏览我的书目录,一定会觉得我的藏书很杂,所涉及的学科领域很多。其中有些专业的理论书籍收藏很到位,可能那些靠专业吃饭的人士未必有此丰盛的收藏。而越是精细的收藏品类,越是能说明我当时是如何狂热爱上那门学科,天天做着XX家之梦的。
我的收藏癖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的,那时出版业半开禁半不开禁,好书难觅,一些政治斗争味很浓的书刊混杂于其中,流行并占据着出版界。分辨能力不是很高的我自然无法免俗,大量购进这些没有文学艺术价值的国产小说书,包括一些可读性与收藏性都很差的全国各地出版的期刊杂志。为此,后来我耿耿于怀,痛心不堪。说“痛心”是因为这些书很大一部分最终被我毅然决然地送进了废品回收站。说“痛心”还因为那时我每个月工资除了一小部分用于集邮,大部分都用来买书了。记得那时我很俭朴,在外不乱化钱;也不考虑自己的衣着打扮,在单位食堂里买菜总是捡便宜的窗口排队。与同学外出,一不上饭店;二不随意吃别人的,也想不到请别人吃点,仿佛自己是铁打的,不食人间烟火。可一回到家,饿相毕露。那时我很傻,总认为吃母亲是应该的,吃自己的不舍得。那时,我曾经谈过几位女朋友,一位因为夏天老是想不到请对方吃冷饮而成为“吹”的理由。另一位,爱情之花刚绽放,我拿着《说唐》对她说:“这书真便宜,六角六分买六十六回(全书共有六十六回,定价六角六分)。”对方认为我这个男人太小器成不了大器而88了。如此境界下,看到自己因为缺少审美观念而买进大量类似通俗文学的书,并自以为自己从中增加了不少学识。现在想想就要吐血!都是“作家梦”惹得祸。
在我二十几年的藏书历程中,曾经有过两次书灾:一次发生在九四年的秋天,那年春天我打辞职报告离开了原单位,那些书没跟着我及时撤离集体宿舍。到了秋天,宿舍里新来一位大学生,因使用电加热水器时人走开,引起室内大火,一下子烧掉我不少书。而闻讯赶来的消防队员在灭火时动用了大量泡沫剂。可怜我那些没被烧着的书就象似洗了桑拿浴一样统统变身。另一次书灾是九六年底,那时我已下海成为一个私营业主。那年头私营主都是小娘养的,在社会上得不到地位不说,还要经常被别人看颜色。对口的**部门因完不成全年罚款指标数就跑到我这里来诈取,我可是一个在生意上一赚到钱就想着买书的守法商人。最气不过的是这罚款每到年末要发生一次,被罚款困扰的我作了最坏打算,利用休息天将我办公室里的物品全部转移掉,放在店铺里的那些书也跟着转移到我手下送货的外来民工住宅处。那时,我为三位民工借了三室一厅的新公房,我的书就放在厅里。那三位民工的家属于春节之后上来一大帮,全部住在这屋子里,乌烟瘴气,我的值钱好书就在这“瘴气”中失踪不少。那时,我没有对所购图书作登记的习惯,一切无从考察。但记得在搬迁之前,我从一个同样是爱好买书的朋友处转让过来两麻袋新书,后来这些书都不见了。两麻袋书到底是多少?遗憾!没统计。我想找三位民工算账,扣发他们的工资。他们叫冤,向毛主席保证,没学孔乙己拿过我的书。据说是那些家属一时找不到工作,就动起我的书主意,每天拿几本去换吃饭的钱。吆喝!这都是我学杨白劳逃债(罚)的结果。
没办法!我只能学阿Q自言道:“书多不是好事,书多累刹人。”确实,这些年来,为这书寻找一方安全防潮的寄存之地,我忙碌地搬过几次书库。有时真羡慕那些不藏书的人,要看书,要找资料,上因特网,这种效力远比我翻箱倒柜找一本书要省时省力许多。故而每每写文章需要找资料,我情愿上互联网开动搜索引擎而不愿意弯腰打开那些沉重的纸箱,一本本翻过去。
在我收藏的书目中,西方文学名著不少。这些书很有读头,不过这些名著在网上可以轻易下载,不费丝毫力气。放在电脑文档里,自己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一不占家里的空间地方,二不需要时就删除。多美!不象我,老是担心这些书放在无人进出的仓库里会被虫蛀,还有蟑螂会不会肆意爬来爬去。就是放在家中的那一小部分书,被我硬塞在床底下。妻每天早上起来拖地板总说拖把碰到了书,脸上不开心,要我快快挪走。妻一向有着“五讲四美”的洁癖,认为书是杂物,杂物不能放在起眼的地方。不得已,喜欢晚睡的我就早早起床抢着拖地板,这下妻的脸上没小乌之云了。
或许互联网的诞生以及电子图书在网上的流行,意味着一个藏书时代的终结。古人藏书那是因为可以问世面对读者的图书印数有限,读书人不得不化大钱去购买。既然是化大钱买进来的书自然会好好收藏。这些书放在家里一来可以在闲时阅读;二来可以充门面。但是,现在的情况却大不同了,可以吸眼球的报纸铺天盖地,内容五花八门,远比形式单一的图书来得可读性强。再说,在网上,你想要看什么新出版的书,只要收索一下就能找到,可能还是没被编辑或审批部门删节过的原汁原味版本呢!下载到大屏手机或掌上机里,你可以在乘车时或工作之余慢慢细看,要有多乐哉就有多乐哉!
我酷爱藏书,但我总不认为书多就是读书多也!不见得!对我来说,那么多的藏书,认真一读、并在书中划红线作记号的只是一部分,大部分的书我只是阅读了其序言,内文中的精华不曾深刻领会一番。感觉愧对买书时的那片激情;也愧对写书人的一片苦心。好在我有一种欣慰的满足感在浊光下被淋漓尽致地放大。当我将那些满心喜欢的好书搬回家,包上纸套满心欢喜地放进书箱里时,这种近乎自慰的感觉会油然上升。如同一个守财奴关起房门,拉上窗帘,悄悄数完银行存折上的阿拉伯数,然后小心翼翼地存折放进银柜一样心花怒放。此时,我感觉自己演绎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书奴,一有空就跑书店。天天省吃俭用,只为再藏几本人生必读的、不可遗漏的好书。
书奴自有书奴美丽的意境。烛灯下,沉谧里,与书私语,听写书人在书中让自己的灵魂一回回地呻吟,然后化作一串串沉甸甸的文字符号葡伏我的桌前。寂寞也罢,兴奋也罢,我自得其乐,一生知足,别无所求。就在这时,我会感觉到书中那些有名或无名的主人鲜活地向我走来。这其中有传说是野合而生的孔子,有斗酒诗百篇的李白;有博古通今的大学者胡适和愤世嫉俗的鲁迅,等等。静寂中,他们分别与我侃侃而谈,回答着我的各种提问。他们也会用他们严谨的理论或浪漫的诗风与我对驳。商君(商鞅)的书是这样的,王文公(王安石)的书也是这样的,顾准的书更是如此,悲怆得每一页都在滴血。好书就是有它不息的生命召唤力——那是其作者扯肋骨之肉筑文字之天台,吹响人类大踏步向前迈进的嘹亮号角。好书我们如若不去阅读;不去亲近,那么就如同餐桌上放着一杯美味葡萄酒,我们没去品尝它一样遗憾。只有静心阅读了,并在书中精彩章节处做下醒目记号,当重新阅读时,你会感觉很亲切。如同一个士兵能够熟练地从军火库里取出武器,也如一个厨师能够娴熟地从厨房里拿出自己所想要的调味品。读书就是让心境美丽起来的一种活动;读书也是一种知识的积累。它不象传说中的西绪福斯每日在做无用功,不断地推着一块大石头上山,那大石头又不断地滚落到原地。
在我收藏的图书中,有些书能经得起推敲,有些则不能。有些书有用处,有些则是错字连篇,误人子弟(主要是盗版原因)。还有的会带你走上歧路,思想跟着拐弯。“知人论世”。就是说:论其世,才能知其人其文。美学上也有句术语叫:“视野融合”。读者的期待视野与文字作品相融合时,才能谈得上理解与接受。若论作品的价值与意义,不能背离时势变迁。
在我眼里,书没新旧之分,是好书百读不厌。是普通书,半遍阅读就足够了。什么样的书够得上好书?英国评论家拉斯金曾说:“书根本不是一般日常谈论的记录,而是作家艰苦伏案写作的产品。而写作,并不单纯着眼于沟通思想,而是着眼于永远流传·····这便是他的著作,在他的人生小道上,无论他内在的真实灵感有多少,这毕竟是他的灵感或圣典。这便是‘书’。”(见拉斯金《芝麻与百合》一书,P11)。一句话:好书的标准就是能直面人类生存状态并给予一种高度的、恰如其分的总结。一如清末文人孙宝瑄在《忘山庐日记》中所说:“以新眼读旧书,旧书皆新也;以旧眼读新书,新书亦旧书也!”
那么,什么样的书半遍阅读就足够了呢?在我眼里无疑就是那些通俗类书。这些书一没真实历史感可依;二没艺术风格和思想底蕴可寻;三是纯粹迎合一小部分人的阅读趣味。这样的书捧在手上,就是大脑正常的人也会被读傻。
小举一例:前几天,我去邯郸路上一小区办事,看见门房间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寻书启示”。那是一个高中女生写的,她向书店借了两大塑料袋书回来阅读,被一气之下的父亲给扔掉了。清洁工拾到那些书,送到门房间来。我打开塑料袋查看,第一袋书是十几册为一套的《邪神传说》。第二个袋子里全是开面很小(袖珍式)的言情故事书,书名很挑逗。据门卫说,那女孩原本读书成绩很好,自从迷上这些不三不四的小说书之后,就象中邪般不思功课。明年要考大学了,她的父亲再怎么骂也没用。
这女孩八成是中邪了!二十几年前,也就是我在高考前一年,我也曾中过邪,入过魔。那年,我一心做着文学家之梦,象与王蒙一样以一本《青春万岁》长篇小说一炮打响人生。为此,我丢下我的功课,天天捧着一本《现代成语小辞典》,默记其中的成语解释。我以为掌握了成语就能成为一个大作家。我用整整一年的时间,坚强地将辞典中上千条成语后面的解释条款一字不差地给完整默背出来了。这还不算,我再次走火入魔,将每个成语在辞典中第几页也顽强地默背出来了。那时我若将这种刻苦精神用到功课上,名牌大学的校门百分之一百能跨入(那年高考,我仅差几分与大学无缘)。那时没有“基尼斯”,否则我一定会去申报。
一本小小的《现代成语小辞典》改写了我的人生,没有这本小辞典的出现,我的人生可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也可能不会下海经商。美国学者爱默生在其《美国学者》一书中说得说:“书本若是使用得好,是最好的东西;若是使用得不好,却可以成为最坏的东西。什么叫使用得好?一切手段的唯一目的是什么?不是别的,而是启发。如果我受到书本的吸引而完全脱离了自己的轨道,变成了书本的卫星而失去自己的体系,我宁可什么书也没看过。”
读书读歪了,不如不读这书。读书不能偏离主题,藏书也一样,不能偏离目标,否则多化了银子不说,还要累死自己一辈子。如此说来,我得调整我的藏书方向和手段。不然,妻又要开叫了。妻毕竟不是燕妮,毕竟图书市场上新书出版浩如烟海,令人眼花缭乱。象郑振铎、赵景深这样的书痴书迷,将自己一生藏书捐赠给国家(后者将书捐赠给复旦大学,其儿子后来想要借阅,被告之不能带出阅览室),这样的风格毕竟不属于我。
藏书累,明知累,还要傻傻地走下去。我这个书奴没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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