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情人节,那位神秘郁闷不想待在家的红衣女郎,是否愿意跟我私奔,一同去遥远的大西北流浪?
私奔,大西北、流浪,这些美妙名词日夜缠于我心间。我低头沉思,钓取着好梦。所谓好梦其实早已散飞,那首被我当作经典之歌的《快乐老家》也在延绵的记忆里慢慢风干。风干的还有一床魇语,悬挂于屋檐下,无人知晓。
红衣女郎,不要再牵肠挂肚,与我一同私奔吧!小屋人去楼空,曾经缤纷茂盛的庭院不再深深。知道吗?一百个温馨的童话传说不会再有一个续集在暖冬的夜晚接踵而至;也不会再有《孟特芳旦的回忆》在窗前大面积铺展。一切已成无可挽回的事实,成为年末日历本上那个空落落的架子。呈现在眼前依稀可见的是苦难之路,虽然没有刀光剑影被你和我一幕幕掠取,但血色秋色却混洒一地。这曾经是我们的来之路,现在骤然又成了我们的归之途。
我想,郭沫若的白话诗《炉中煤》已成过去。眼前,“孤独”与“沉寂”正从遥远的地界不分昼夜追杀而来;苦涩浸泡多时的欲望终于扯起被黄昏涂抹成负重如山的影子,在崎岖多变的羊肠小道中化成一把无力遮雨的断骨伞;绵绵的愁怅似水中月亮再一次于小河中湿漉漉地荡起,在平静的河面上被放大成一百个或一千个没有微笑的涟漪。一切曾经预料或不曾预料到的事实终于姗姗来到我们的面前了。
我们?不!我一个人在伫立。看时间“丝丝”冒着火花,仿佛要把天空炸个窑窿才开心。曾经红红火火跳动的那颗不安之心已在风雨飘浮中被铸成一块碣色铁石,曾经写下的澎湃起伏文字随着鸟鹤悄然无声地滑入一片亘古而又陌生的荒芜之地。
黄昏离去,黑夜来临。燃起火把,打开地图,偎依大石。在黑夜的尽头寻找黎明,在失望的深处打捞希望。虽然火把被风揉得发狂,“哗哗”地舔着黑夜的幕衣;知道吗?曾经是“星空璀璨”之夜已无一丝星光被我激情挥洒。黑夜是如此地幽黑,而我正以血色对夜色,以狂制狂,以理性战胜野性。把“孤独”与“沉寂”一一打下擂台。面对荒野,只有苦恋痴恋、百恋千恋,一如勇于耸立悬崖峭壁的青松,翘望每一天出门的太阳;也如千涛万浪前的磐石,一年四季听凭大海的洗礼和岁月的考验而绝不松懈一步。旌旗下,我会重扬古铜肌肉爆发出来的力量;重现昨日拼搏的毅志;重燃峥嵘岁月里不熄的信念,这是我的去路也是最后的退路。我别无选择。
二
红衣女郎,你没有想到一座连绵起伏跌荡不止的山峰会挡住去路。山石峻裂,如恶魔之爪一把掌狠狠煽向天空爷。被粗犷猛野的季风雕琢了上千世纪的岩顶却如一具钝锯肢解过的僵首冰冷冷地注入我的眼帘。一丝恐惧正从心头淡淡冒起,《敢问路在何方》变成了《敢问人在何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的理由。山峦雄性一身,缄默一身。我的目光滑倒再滑倒,倒在山坡那方天台上。空荡荡的天台仿佛依稀可见被残阳凝固收干的血迹。天葬师早已不知何处去,秃鹰也不见踪影。鸟声荒绝,被山脚下的丛林全体阉割,失去美喉。满山遍野是死亡笼罩般的沉哀在弥漫纷纭。我的脚步声在斜阳的归途“咚咚”作响,在羊齿草与沙砑石交绊的小道穿行,留下一串如苦行僧的脚印。
小道迂回不成道,如我坎坷人生。静坐石岩上,一页页翻阅往事。往事淋漓,晒满一坡。坎坷算老几?磨砺只会加深我流浪的力度,飘渺的风雨也只能增添我流浪的广度。在一片空气都沉淀的世界里,我听到一个熟悉的灵魂在草丛中低声吟唱,固执而又炽热地寻找夕阳的着陆点——那是我流浪出门多时的心在呼唤,呼唤你——红衣女郎的到来。
三
红衣女郎,我听到了你呼吸声,你离我那么近,而鸟儿听到我向你靠拢的脚步声惊飞起来。眼前是一片草滩,一片神秘踞守的沼泽地。如烟覆盖的是无边无际蓑草。蓑草正以一种温柔柔的舞姿欢迎远道而来的我。我不知道这盛情是真是假;不知道脚下是芳草地还是死泥潭,但我知道生与死已被蓑草绞杀在一起,一步之外可能就是百年遗恨的开演,千年悲剧的收场。
风沙沙,秋色霭霭,拉长的是我的影,反复噬着不肯败色的草滩。远处有几道蛙鸣,是诱惑还是警示;是吟唱还是哀伤?我不知道。红衣女郎,你知道吗?你能告诉我吗?我只知道,回头望去,但见往事匍匐一地,一展艰难轮廓,蓑草又在风的鼓惑下掩去退路。要退路干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已成古话,走出荒芜就是希冀一片,或停或退都是懦汉的表现。
我感觉自己已穿过沼泽地,穿过生与死编织的经纬线,正走进荒林之暮。暮色褪尽,夜正以“自然之美”的脸色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湿漉漉的夜雾再一次樊笼于荒林之上。我燃起篝火,看火苗“扑腾”“扑腾”跳舞,一口口舔着雾气;舔着我连绵不断的遐想。遐想如海潮起伏,似静不静。如狂涛巨澜在远方昼夜潜行;也如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只是咆哮未至,杀声未到。
红衣女郎,你害怕吗?夜已降临,狼嚎在地角一声声嗥起,凄唳般凫于荒林之上。我的身子象被一个铁钩提起,欲纵无力。再回首,但见磷火点点,紧身相逼,月亮跟着鬼异多变,藏身于云雾中。秉松火为明烛,借雾气为酒气。试问大地,有多少英雄豪杰在此被消魂成磷火?大地潇瑟不语,唯有嚎狼还在四起,告诉我凶残和冷酷的含义是什么。
夜色中,不见你的影子。独对篝火,看雾开星垂荒林,看黑夜蜿蜒成一幅冰冷的石碑画。这年头季节多变,苦色总是漫不经心地成为亘古的风景。这样的夜会有纤夫的号子在千里之外的河道上回荡吗?会有樵夫的脚步在百年之前就铸就的碎道上穿梭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沾着磨难泪水的岁月在眼前一茬茬放送。我,黑星人,举火把,一头在手,一头扎在黑夜的靶心,想要照出一个红膛膛的红心人。
四
红衣女郎,愿意跟我走吗?眼前的路很漫长。红柳一蓬蓬,骆驼刺一丛丛,这是死亡与恐惧堆积而成的沙漠地带。这地带浑黄悲壮,连着遥远天际,举目是忧,闭目是恨。但见沙丘上,裸露出一具刺目的尸骨,尸肉已被叼空,唯有散开的白骨还能拚出一个人形。一个曾经是鲜活的生命竟然以这样沉默的方式来表白。人说“沉默是金”,在此,沉默却演变成一个有着千年亘古之恨的哑剧。
或许你会说:哑剧或悲剧其实无关重要;是流浪者还是贪婪寻宝者的尸骨这也同样无关重要,重要的是生命价值为何如此不堪一击。人们不是常说:“岁月缤纷。”在此,缤纷的岁月曵然中断,一如弹不出响声的琴弦,成为黄昏中一个孤怜怜的感叹号。
这话说得好。沙漠如河,思想如闸。谁的思想是闸,可以截留我忡忡的疑惑?风如利刃,目光如港湾,谁的目光是一道港湾,可以让我疲备不堪几近倒下的心作一次欣慰有力的停泊?
困惑或疑惑都是不必要的,唯有靠自己。我想,既使粗犷的野风一百次把我击倒;流动的沙一千次把我掩埋,只要还有一口气,一定会挺起胸膛。就是爬也要爬出沙漠,让灵魂在干涸的沙漠中得到一次彻底明悟。
五
红衣女郎,跟我走吧!不必忧虑。虽然眼见有一条小湖蜿蜒,但小湖断流已成死湖,没有青绿绿的浮萍和小葫芦草显露,没有微波涟漪被你和我的目光大力收购,只有灰灰的树枝在残根的恳求下走出湖床。湖水是大地的眼泪,沉积着一个伤心的故事。伤心什么?你能让匆匆走过的季风能告诉我小湖深长的感叹吗?或许你会说,小湖曾美丽。可美丽是往事,甸甸地种植于湖床。你又说:想要倾听吗?倾听?是倾听小湖的细语还是你的细语?我一片感叹,因为我也曾有过金色的梦翼。这梦翼在遥远的地方一辗一辗,曾径天真,曾经灿烂。询问你,或问小湖,何日复活?小湖不答,你也不答,只有太阳在头顶上空高挂,格外凝重。
心在流浪,有不知名的鸟儿与我一样流浪,掠过柳丛,滑向天边。天边美好,我的童年也曾美好如画,在记忆深处埋藏。总是艰辛;总是孤独。艰辛成风,孤独成笛,一路低吟浅唱。想要摆脱岑寂的跟踪,可笛声总是滑向低音区,成为无人能知晓读懂的恨。
恨在延续,有野兔逃进草丛,算是一种共鸣,带走我的寂聊。共鸣总是瞬间的温馨,也总是得意之下的不得意,幽腕飘进我无法启合的心坎。而这时,太阳躲进云层,云层很厚,纷纷落下的是叶,是被风任意送嫁的弃儿。风很坏!总是充当肇事者,制造了一场又一场的别离。
六
红衣女郎,你也没退路。在你身后,横着一株老柳,半截枯焦半截盈盈扎向岩河,一如凭风垂钓的老翁时时钓取年轻时的风流激情。风流何在?激情何去?看老柳伤痕累累,风里雨里被抽打。深一道浅一道,道道无情浸透泪与恨。老柳是我人生写照吗?老柳不答,岩河不答,你也不答,只有沉寂大波流地奔向野谷深山。
没想到这时雷声自天庭滚滚而下,在贫瘠皲裂的土地上厮打。如剑戈交鸣,龙虎相斗。雨点来了,越拉越长,随风狂舞,水汪一片。大汪小汪,就是汪不进我干枯的记忆之河。记忆里,曾有一百次的葱绿,却被一百零一次焦黄的罡风打入深谷。泥水血水泪水只能把我打扮成一个稻草人,却演绎不了我铁铸的心。心已成型,无所畏惧。百折不挠,百年不变。等待中,雷雨终于收去,太阳抹了把脸走出云层,脚下的路泥泞起来,越来越沉重。削竹为杖,我走向壁谷深处。绝壁高耸,有阳光在壁下大面积塌方;也有落叶大批量沉沦,听任碎道上泥泞廉价收购。
我守望,但见一块石碑竖在南坡,阳光正穿过被风抽动的树梢缕缕地伫留在墓碑上。碑上无文无字,也许这是一个过路客的坟。坟的四周长满芨芨草,还有一丛晚开的野秋菊,那是从地心绽出的一份至诚悼念。我知道石碑的竖立是为亡灵者的长眠以一种忠诚的铭记和镇守的表示,镇守于春夏秋冬一年四季。
沉思中,一对鸟儿飞来,如泣如诉,听小鸟泣诉流我之泪,一片痴迷缘红衣女郎还是为谁?寻视山野,满目百孔千疮,一片暴雨留下的杰作。患难之章不是我旅程的全部,不是我人生的全部。横竹为笛,与秋风同奏,与小鸟同诉。为亡灵者的不幸鸣哀;也为悲剧的不再诞生写尽我苦难的乐章。
七
红衣女郎,不要担心,有我黑星人在。虽然前程之路越来越崎岖,气侯越来越阴恶,粗裸裸的野风赶走了溃守树梢的最后一轮秋意。隆冬在朔风鸣锣敲鼓的护驾下大队开来,一付欺人太甚的凶恶模样。
这时刻,我感觉自己正走进草原,曾经是绿色荡漾的草原已枯成荒原。荒原是绿色草原的遗腹子,没有牛羊成群地走进温柔回忆;没有牧人的哨声响起和小花狗的窜出,只有饿鹰在远空一剪一剪,剪裁着夕之阳,等待着下一个不幸倒霉的行者。
淋漓中,夜又一次以宇斯庄严的名义卷土重来,被赶出荒原之涯的是夕阳;被挂上树梢的是一轮残月,注入我瞳仁的是两筐冷峻般的质问。质问什么?天边有慧星殒落,划出一道光亮弧线。落入何方,是大海抑或冰山?我不知,我只知道我的前程嶙峋,荆刺遍布,一片苦难。在这透彻的寒夜,我看不到你的影子,我只能独与荒原对峙,与孤独对话,与命运握手。屏呼吸,任寒气透心,任夜露放流,任月芽凄凉如镰刀,割着我的心。站在黑夜前沿,我以笔为杖,以诗为旗,举十指为烛,燃生命之血,昂首挺胸,永不屈服,永无悔言。
八
红衣女郎,真的不想跟我走?你难道没看到黎明已别,晨曦到来。大阳,经过黑夜的妊娠终于在殷红的血泊中挺起。袅袅炊烟指向天空,象一块浅灰的抹布擦着白净的天花板。流水潺潺,小桥人家,笑声鸟声不绝,声声悦耳。迎我而来的是一轮朝霞般的微笑,一种真诚坦率的问候,好亲切,好熟悉,这不是我梦中一直在寻找的“桃花园”吗?
红衣女郎,跟我一同进入“桃花园”吧!这时,我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下。
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妻推我,唤我起来给女儿去买早点。我这才发现天已大亮,门外楼道口响起来往的脚步声。好一个清晨下清晰的美梦,红衣女郎又在哪儿呢?这个情人节前的早晨。
: 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