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黄昏,在那个白色门柱上高高悬挂“西天极乐世界”之匾的花园里,董存瑞正闭目养神地坐着,延绵的心思在无灵无魂的风中一辗一辗地放飞。
这时,拐杖声响起,一个断腿的、一身农村人衣着打扮的小青年一拐一拐地走过来。老远就喊道:“小董,小董,怎么,你不认识我了?”
董存瑞一脸惊诧地问:“我不认识你,你是谁呀?”
那“断腿人”说道:“难道忘了?那年你在隆化中学的桥下手举炸药包炸碉堡时,我和其他三个兄弟就躲在碉堡里。一声巨响,我们同时去了西天,我的腿就是在去西天的路上没了。好巧,黄泉里我走了十万八千里,今天终于碰上了你。”
虽然事隔五十九年,但董存瑞一点没忘记那段烽火岁月。他说:“我记得。不过那时我是东北野战军第十一纵队里一名勇敢的爆破手,而你却是国民党军队里一个相当顽固不化的、不识大局的士兵。我觉得我们是冤家对头,没什么好说的。钉是钉,铆是铆,根本就是水火不融的两种世界观的人。再说,虽然我们同时上了西天,但我从此成了全国人民的英雄,军队里的军魂,我的名字走进小学生课本书,永垂千古。而你呢?既成了国民党军队里的可怜炮灰,又遭家人一辈子唾骂。”
“断腿人”苦笑一声,说:“这话就说错了!你以为我喜欢打仗?老实说,我当兵的目的还不是混口饭吃。你不是不知道,我们都是被绥靖公署拉壮丁给拉去的。每家必须出一个丁,不出丁绥靖公署会给我们全家太平日子过?再说那年头兵荒马乱的,饭也吃不饱,种田又没保障,不当兵能做什么?当了兵至少有口饭吃,还能拿点军饷回去讨老婆生孩子。”
董存瑞立马打断“断腿人”之话,说:“我的意思是说,要当兵也不能当国民党军队的兵呀!你看我,十六岁就参加八路军,有多威风不说,还能为解放全中国出一把力呢!你呀!错就错在不识时务。什么兵都可以当,老蒋的兵就是不能当。谁当谁倒霉,秋后必算账。你死了,还要连累全家人。”
“断腿人”这回苦笑不出来,拉长着脸,说:“凭良心说,我也想参加八路军,可这由不着我选择呵!总不见得被拉壮丁后,再趁势开小差逃回来,那样会让我全家人遭殃,家里人还要补一丁上去。再说,这兵荒马乱的,到处是枪林弹雨、枪炮连天。你说我往哪儿开小差去找八路军的部队?怕是八路军的部队还没找到就成了国民党军纪处刀下鬼了。”
董存瑞说:“说你不识时务你还不承认。你其实不需要用死脑筋来守桥头堡,看见我们部队来了,放放空枪,或者干脆丢下武器投诚就是了,那不是很好的一条光明道吗?干嘛非要置自己于死地,自绝于人民。你说,你这行为识大体不识大体?光彩不光彩?后悔不后悔?”
“断腿人”的脸还是拉得长长的,说:“那时,你们的部队发起总攻的约定时间到了,想要冲锋却被我们的子弹阻隔在隆化中学碉堡前。作为军人,同时作为一班之长,你觉得自己有挺身而出的义务;同时也有义不容辞拉开炸药包导火索的理由。然而,你为我想过吗?我也是一名军人,军人以服从长官命令为天职。如果我临阵脱逃,肯定会死于自己人的乱枪之下。逃是死,不逃也是死,都是死路一条,我还能选择什么?除非我们的子弹打光,主动撤退,八成还有生路可走。我觉得,一个军人死于战场不是他的耻辱,而是他的光荣。”
“断腿人”继续说道:“或许你会说,我们八路军士兵是为正义而战,为全国人民得解放、谋幸福而战。你们国民党士兵是为不得人心的腐败蒋家王朝而战,死了也不值得,轻于鸿毛。但是,我认为古人说得好:‘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千百年来,历史从来就是由王者歌功颂德撰写的。所谓‘正义’,谁夺取了统治政权谁就掌握了正义之剑。‘正义’就是内战炮火下绽开的一朵美丽罂粟花。”
“你瞎说!”董存瑞义正词严地回答说:“你曲解了‘正义’。事实上,中国人民解放军在朱德总司令的指挥下,在毛泽东军事思想的正确指导下,打败了蒋介石几百万大军,推翻了国民党长达几十年的黑暗统治,建立了崭新的、人民当家作主的、民主新中国,全国人民从此扬眉吐气地站起来,欢呼雀跃地跨入新社会,这是不可抹杀的事实。”
“断腿人”不卖账,说:“你还是那年的急脾气,一点没改。现在有人这样传说,说你当时把炸药包引燃后,完全可以再以抛物线的动作把炸药包扔到碉堡的堡顶上,因为堡顶是平的,炸药包扔上去不会滚下来,那也能起到炸毁碉堡的作用。但是你心太急了,想着不让战友们牺牲太多,其它什么也不顾了。你也知道,《董存瑞》电影里,成排的士兵在冲锋时倒在我们的机枪扫射下,那是虚构的情节,并没有那回事,白连长没傻到这样指挥自己的队伍。充其量只有几名冲锋的士兵受伤,你却壮举了,一举惊天下。”
“断腿人”停了一停,说道:“这事我们不谈,反正早已过去了。我想谈谈你刚才说的话题。你说你们解放了全中国,人民从此告别旧社会,迎来新社会。那么我问你,什么叫‘解放前’?什么又叫‘解放后’?所谓‘解放’,应该是指一个人原先曾经是奴隶,后来被人从奴隶状态拯救出来。对他来说,‘解放’就是恢复了做人的尊严与自由状态。如果说答案是肯定的,那我怎么听人说,现在这些人的奴性变得更加淋漓尽致了,尤其是对党和领袖的依附关系比任何朝代都要来得全面和彻底。你说全国人民告别旧社会,迎来新社会。可是,你想过没有?‘旧社会’其实只是一个政治色彩极其浓厚,无不含有救世主味道的政治道德的名词概念。它的内含是劳动人民在‘旧社会’当牛做马、受剥削、被压迫。于是,与之相对应的便是由一个执政党杜撰出的一个神话:‘新社会’。在一个人绝对依附于另一个人或政党的时候,并且在变成了奴性的前提下,怎么还会有‘新社会’内容可言呢?”
“胡说八道!”董存瑞狠狠地说道:“你这是严重歪曲事实!你以为我这个牢牢树立了几十年的英雄被你三言二语就能轻易抹掉了吗?告诉你,别痴心妄想。”
“断腿人”这回不再拉长脸,说:“英雄?在部队里你是英雄——军人的骄傲。但是,在国内战争中,你我谁都不是真正的英雄。因为人民需要过太平日子,需要生命有个保障,不需要这样那样的大牌英雄冒出。说起英雄,在我们死后一年,也就是49年9月,银川机场发生过一件事。当时我国民党军有一架运输机降落于银川机场,准备带部分高级军官返还重庆。不想被你们解放军给截了,你们的士兵用绳子把飞机的起落架綑绑在一棵大树上,我军驾驶员谎说飞机要天天发动,不然飞机就会坏的。你们的几位官兵信了,跟着飞机驾驶员上了飞机。那驾驶员点燃发动机,巨大的动力立马挣断了绳子。几位官兵急忙冲上前,想制服驾驶员,可那驾驶员来了几个特技驾驶动作就把他们吓坏了,飞机由此顺利返回重庆。你说在这里,谁是英雄?我举个例子是想说,英雄辈出的时代正是最纷乱颠簸、饱受战火的苦难时代。英雄越多,死亡的‘狗熊’也就越多,而这个‘狗熊’就是我们昨天的手足同胞。这,正是我们中国人的悲怆一页。”
“断腿人”突然问董存瑞说:“你是怀来(河北)人吧?我也是!看你眼熟,我们竟是一个村的,小时候还一起比赛跑步呢!你看多可惜。我们在去西天的前二个星期,在上海江湾体育场正召开中华民国政府第七届全国运动会(
董存瑞还是显得那样刚强,说:“呸!你才痛心呢!我觉得我死得光荣!我为自己的行为没半点遗憾。即使我当时不这样做,我想我的战友也会这样做的。”
“断腿人”问:“你说的战友是不是指郅顺义?当初他跟你一道冲上来,后来你发现他跟掉了。没办法,你没人商量,只好自个儿拉响导火索。我想问一声,那个郅顺义是不是江西人?在上海有个叫‘黑星人’的人,前几天去了内江路上一家集美食、娱乐、休闲、桑拿一体的‘海上威尼斯’。有个娱乐主持人说你董存瑞在拉响导火索时,大声叫喊道:‘同志们,千万不要相信江西人啊!’。”
董存瑞急了,说:“我不是这样叫的,我是叫:‘卧倒!卧倒!快趴下……’”
“断腿人”说:“噢!是这样的,不是:‘为了新中国,冲啊!’嗨!我明白了,英雄以及对英雄的包装往往是根据政治宣传而建立起来的。没劲!不谈了,以后再说,再见!”
董存瑞态度明确地说:“你是我的敌人,不是我的老乡,我们董家村没有你这样的败类。谁与你说‘再见’?”
“断腿人”说:“我们没有永远的敌人!中国国民党主席连战还与大陆最高领导人多次握过手呢!曾任香港总督彭定康也是最好的例子。”
说明:文章中关于新旧社会观点,引自“愤公”执笔之文。
: 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