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意翻看读高一的女儿《语文》课本书,上面有鲁迅写的一篇文章:《为了忘却的纪念》。这文章是鲁迅为纪念五位殉难的“左联”青年作家而写,在他们死后三年,鲁迅毅然写下这文章,并将它收录在《南腔北调集》。
我敬佩柔石、胡也频、李伟森(求实)、冯铿、殷夫五位“左联”青年作家,他们都是共产党员,于1931年2月7日在龙华被专制统治者枪杀,同时被枪杀的还有其他18位共产党员。我想重温他们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于是,我特地驱车来到多伦路201弄2号的“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纪念馆。
“左联会址”纪念馆在前几年曾重新装修和布置过,很有历史文化味,但到览者不是很多。在馆内,我以一颗虔诚的心,瞻仰了这些为革命事业而献身的殉难者遗容。
鲁迅与“左联”分不开。在鲁迅生命的后半期,他一直关心革命、爱护文学青年,并站在共产党的政治立场上写下很多檄文,冷酷无情地抨击了国民党的一党专制统治以及野蛮的没有民主的文化审查制度。
走出纪念馆,我一路在想,鲁迅优秀作品不少,把这篇文章收进高中《语文》课本书,其目的就是想告诉我们的下一代,鲁迅很爱国,他的骨头最硬,敢于义正词严、立场鲜明地撰写进步檄文,对国民党的黑暗专制统治予以公开叫板。在那个租界小屋里,发出了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不屈的心声。我们的下一代终于明白:“黑暗”,就是那时的国民党专制统治的代名词。试想,象殷夫,一个只有21岁的年轻人,就被残酷地夺去具有天赋般写作技能的生命。
下班回到家里,我还想着此事。我为鲁迅敢于在他们死后三年便义愤填膺地发表此《纪念》而叫好,这于当时险恶的文化环境来说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呵!鲁迅死后,《鲁迅全集》在49年之前的国统区也曾出版发行过,出版商面对当局压力,同样需要有非凡的胆略和超人的慧眼。
临睡前,我又想到一个问题。那个年代,作为最大反对党的共产党与在野党的国民党对抗,应该属于战争时期的一种军事和政治较量吧!那么,49年之后的和平建设、民主治国时期,尤其是在那个“文革”年代,发生了无数的社会悲剧和个人悲剧,怎不见有人发表《纪念》檄文,以表示对死难者的沉痛哀悼?确实,在那个特殊年代,说错一句话,写出一篇观点不同的文章,就会面临蹲监狱、判死刑。不要说发表,就是撰写,也没有一个人斗胆敢落下一笔。整个社会,个人意识麻木、恐惧,被驯化成标准的工具人。工具人的症状就是:没有耻辱;没有自我与灵魂;没有对尊严的需要;没有生命向上的渴求。只有一无所有;也只配一无所有地生活。
而今,我们的课本书依旧不加掩饰地对我们的下一代教育说:黑暗啊!黑暗,就是指那个社会时期的国民党专制统治。其结果必然是:滥杀无辜、罄竹难书、必须推翻。
我进一步又想,在我们美丽的和平建设时期,那些曾经因为对社会和领导个人不满提意见而招致落难的死亡者,虽然他们现在被平反;有的被追认为烈士,并且他们的事迹同样是可歌可泣。但是,历史就是这样不公平。他们的死成了人们敬意目光下的一朵野花,孤独地开在荒郊野外。没人给他们竖碑立传,让英名永垂千古。他们只是活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中,随着时间流逝,终将被淡忘。
我,我们,我们这一代人,无法回避这个极其严肃而又沉痛的问题。挣脱历史惯性,谁来重建价值体系?谁来重燃天堂圣灯?又由谁来重唱新的历史交响曲?


